《亲爱的》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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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学姐小芸两年前加入了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两年来,她经历了许多人和故事。

被抱养到河南安阳的周巧枝看到母亲的遗像。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供图

卖炒米的老人

地图上没有一个位置叫家。

老人出现在小区门口的马路旁,中等个头,褐色皮肤,圆腹大桶温顺地伏在身旁。炒米在此乡,“最是暖老温贫之具”,小芸鼻腔里涌上亲切的甜蜜,她走上前,被覆盖三轮车的塑料布吸引。塑料布用醒目的红色印着“寻找亲人”,下面白色的小字

找不到回家的路,42岁的刘学侠和45岁的陈霞采取了她们眼里最古老、也最可信的方式——“滴血寻亲”。

“本人小名阿兴,1960年左右从江阴被送养,大概年龄3、4岁……”

手指扎破,滴下两滴血在纱布上,存入苏州大学基因库,然后等待。如果亲生父母还活着,且还思念她们,愿意敞开家门,也将血样放入基因库,孩子便能回家。

旁人与老人攀谈,老人说,他来此卖炒米就是为了寻找家人,毕竟爱吃炒米的以老年人居多,或许可以从芸芸众口中得到一些消息。

还有很多人同样在等。

小芸马上想起李叔,李叔是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的发起人。小芸脑海里他稀疏的头发总是凌乱,西装套在瘦长的躯干上,像擀面杖支个口袋,一口绵软的土话却有柔韧的力道,能打动油盐不进的人。其他志愿者谈到他,总是笑眯眯地加一句,“老大”。

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江南出现一些弃婴。每次遗弃背后都有一个“不得不”的理由。

小芸觉得这个“老大”除了玩笑的意味,多少也带点敬重——9年前,李叔在本地论坛上偶然帮助了一位发寻亲帖的女孩,从此便走上助人寻亲之路,他将自己的手机公布为寻亲热线,在论坛上建立寻亲板块,组织了志愿者团队。

1959到1962年,江南发生严重的饥荒,孩子养不活。有的父母借上钱,走水路又走陆路把孩子送到上海丢掉,期望能为其寻一条活路。有的家庭甚至丢掉了所有的孩子。

民间非营利组织的生存举步维艰,人力和财力的来源都极不稳定,免费寻亲往往需要面对许多人的质疑,寻找鉴定中心的过程也经历了不少麻烦,然而如今他们的组织如今已经帮助了一百多个家庭找回了亲人。

1979年后的一些年,为了换取一个儿子出生的机会,弃婴大多是女孩。

志愿者们都戏称组织是“墙内开花墙外香”,他们被不少国内媒体人关注过,甚至接受过阿拉伯半岛电视台的采访,直到去年一位在地税局工作的志愿者称局里需要上报一个精神文明项目,替他们挂上“江阴地税暖心联盟寻亲分队”的牌,组织这才有了一个正式的地址。

这些孩子在收养家庭长大。多年后,他们都在寻找一个答案:“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各取所需嘛,寻亲的事还是民间力量在做,但是怎么说,在中国,政府点过头,事情总是要好办一点。”李叔说,

喜宴

“有些事是从前的政策导致的,他们现在也不愿意牵涉太深。”

去年年底,陈霞回了家。下了车,生母认出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在人群的簇拥和欢呼下,拉着陈霞往巷子里的家走。两人没有说话,生母一边走一边含泪打量她,脸上挂着微笑。

李叔这么说是因为他发现寻亲不是个别现象,在过去的某个时期里,曾经有大量的孩子与家人别离。

鞭炮声响起,村民从不同方向涌来。厨房里端出一碗碗热腾的“团子”,这是南方节庆日才有的食物,寓意着团圆和甜蜜。

1960年,适逢三年自然灾害,素称繁华的江南地区由于浮夸风等原因,灾情尤为严峻,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疾病、死亡、弃婴,甚至出现一家绝户的情况。彼时北方的饥荒也不甚乐观,有些夫妻甚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丧失了生育能力,出于传宗接代的考虑,他们不得不从尚能繁衍子嗣的江南地区抱养孩子。起初是一户偶然抱养了一个孩子,得知某处可以抱到孩子,村中有需求的夫妻成群结队前往某地收养,最后这种送养成为了政府默许的有规模行为,往往是一个村或一个乡为单位,由干部牵头,将两户配对,签一张简单的收养协议,就算走完了程序。当时甚至出现了职业中间人,每介绍成功一对收取五块钱费用。

亲戚挤满了客厅,他们围着陈霞看,讨论她长得像家里的谁。有人说像姑妈,姑妈早晨特地从上海赶到江阴,站在一旁抹着眼泪。

“这不是变相贩卖人口吗?”起初听到这段历史,小芸非常震惊。

这是一场迟到45年的喜宴。

李叔说,“有个从前的村干部说,一家孩子都抱到路口了,他娘不舍得,又要了回来。几天后路过那家,几个小孩都饿死了,米袋子一样趴在窗台上,大人躺着掉泪,收尸的力气都没有。当时送出去至少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一切都是按照庆祝一个新生儿的仪式进行。酒店里摆了十几桌宴席,陈霞坐在主位,亲戚们轮流敬酒,给她塞红包。陈霞是家里的三女儿,姐姐和弟弟的孩子排着队喊她“三阿巴”。

此前小芸对这段被教科书和主流媒体有意模糊的历史一无所知,在拐卖人口成为过街老鼠的今天,在如今富庶的江南,她难以想象合法的大规模送养曾经存在过,小芸好奇那个年代发生过的故事,哪怕仅能窥见那个时代的小小缩影,她成为了这个组织最年轻的志愿者。

也不断有人来向她的生父母道贺。进酒店大门时,生母高兴地对酒店前台说:“就是她,我的小女,像吧。”

小芸帮老人联系了寻亲组织。

45年前的春天,陈霞出生。性别宣告命运,她被抱往街头,再被人送往常熟福利院,最后被常熟一对刚刚丧子的夫妻收养。

老人说他随养父姓陈,养父的家在泰州兴化下属的村庄。

抱走时,生母托弟媳在一张红纸上写下生辰八字,别在陈霞红色的棉袄上。这次回来,生父掏出早已备好的通讯录,是一个很小的名片夹,里面记着家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陈老伯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儿子,记忆中养父脾气暴躁,一旦他调皮,养父就会举着扫地的小笤帚打。陈老伯很小就包揽了家中的各种活计,他一直觉得养父与其说把他当儿子,不如说当做一个劳动力。

他一字一句地念给陈霞听,递给她收好。又拿出一个空白的本子,让陈霞写下自己的名字、住址和电话。生父凑近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然后揣在上衣内层的口袋里。

陈老伯曾经怨恨过养父,也怨恨过将自己遗弃的亲生父母。直到那一年,养父倾尽一辈子的积蓄给他张罗婚事,虽然仪式简陋,但他分明记得从不掉泪的养父也偷偷红了眼睛。

十几年前,陈霞就在佛祖面前祈求能有这一天。回家曾是一个“很遥远的愿望”,因为寻亲路阻,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私生女,没有人会欢迎她。

陈老伯的养父终生未婚,有了孩子之后,陈老伯也慢慢感受到养父的不易。一年,儿子鼓捣坏了家里的收音机,陈老伯一怒之下打了儿子,事后他才懂了当年养父的心情。如果他不知道自己是领养的,或许对当年养父的种种责罚不会那么耿耿于怀。

她始终没有问出那个从幼年开始就困扰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抛弃我?”

陈老伯照料养父直至去世,养父去世后,陈老伯心里空了一块,随着年纪渐长,故人凋零,他的孤独感越来越强烈。

“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就知道了。”陈霞笑着说。

“人越老越想家,就是父母不在了,看看兄弟姊妹也好。”儿子知道他的心病,给他买了做炒米糖的机器,鼓励他回江阴寻找亲人。

塌了又重建的命运

无奈老人对家乡的记忆实在模糊,仅仅记得家不远边有一座石桥,儿时会在那抓“乌鹊奈泥”玩。他不识字,寻亲只能靠一张嘴,走到哪儿问到哪儿。

和陈霞一样,刘学侠也通过基因比对找到了家。2018年的最后一天,在江阴的一场寻亲年会上,80多岁的父亲带着一帮亲戚来接她。

然而时光荏苒,城市面貌已然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陈老伯的寻亲如同大海捞针,李叔也告诉过陈老伯,他的情况找到亲人的机会很渺茫。

刘学侠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江南农村,她是父母的第三个女儿,出生时家里无男孩。刘学侠的养父从徐州一路打听到常熟福利院。当时福利院抱出5个孩子,养父一眼看中了她。因为刘学侠喜欢笑,对着他笑了。

陈老伯曾经接到过一个来自北京的电话,自称是央视《等着我》栏目组。陈老伯也看过那个节目,简单地说明情况后,电话那头一个甜美的女声向他收取3000元报名费和保证金,保证报名成功后全额退还。陈老汉心想央视毕竟是大平台,心一狠就汇了钱,多天没有回音,才知道上了当。

刘学侠的弟弟第一次看到刘学侠,声音有点哽咽。她笑起来有小梨涡,弟弟说是遗传了母亲。若是母亲在世,看到姐姐会很开心。

对结果陈老伯表示坦然,他说自己尚属幸运,养父家离老家不算远。不久前他听人说“乌鹊奈泥”是东乡的方言,已经转徙东乡的几个镇卖炒米。如今这里岸堤塌陷,河面日渐瘦小,如同耄耋老人步履缓慢。无生意时他总是望着江南家家门口的河水和石桥,想象故乡与家人的样子。

刘学侠全程都很平静,她拥抱了一下生父,用带着徐州口音的普通话叫了声“爸爸”,没有哭。

你们为什么不要我,就因为我是女儿吗

在她上台前,年会现场曾一度失控。主办方安排了3对寻亲者相聚,一个30多岁的女儿冲上台搂着亲生父母的脖子大哭,像个幼儿不撒手。一个被抱养到山东的男人扑通跪下,家人们抱在一起哭。

除了五六十年代,另一个送孩子的高峰出现在1979年以后,那时候计划生育政策刚起步。在许多坚持要男孩的家庭,送养女孩的行为又悄悄抬头。

台下300多名从全国各地来的寻亲者也随之流泪。现场的主持人把话筒捂住,躲在角落里哭泣,连年会请来的摄像师也在哭。

如今来寻亲协会里登记的,找父母的多,找孩子的少。小芸她们在周边乡镇摆起免费寻亲的流动摊位,往往招致百十人围观,却鲜有人登记。寻亲大会上那些举着信息的焦灼面孔,也多是写着“寻找父母”。她们与苏州大学医学院合作,只要进入血样库,匹配不成问题,然而寻亲这种事,只要一方不积极寻找,另一方绝无找到的可能。

到刘学侠时气氛有点尴尬,台下有人猜测,她是不是对亲生父母还有怨恨?

那些送走孩子的父母,往往是出于生活严苛的压迫,很多父母不愿意再次揭开伤疤,甚至会顾虑家庭关系复杂化带来财产纠纷。尽管志愿者们总是尽力促成,但认亲成功的概率小之又小。

这件事让刘学侠懊恼了很久。她问当时也在场的丈夫,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流泪呢?怕南方的家人误解,以为自己不想认亲,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哭了。

小芸和几个志愿者坐上去河南巩义的火车,这次她们手头正是一对苦苦寻找女儿的老夫妻。

寻亲志愿者王周丽想起刘学侠也会哭,“她是受了很多伤害,才打磨成现在的平静。”王周丽也是弃女,寻亲多年无果,出来帮人寻亲。

上个月传来消息,老夫妻的血样与河南一位杨女士对上了,兴奋的她们让老夫妻准备迎接女儿,而那一头的杨女士却退缩了。

刘学侠在一场寻亲会上碰到王周丽,知道可以采血入基因库比对。隔不久,她起了个大早,去找王周丽采血。

小芸想起那个来寻亲协会的老太太,当时她哭得几乎站不住,不断说送走女儿实属无奈,家里一直想要个儿子,而一旦超生,夫妻俩就会丢掉工作。

从家到王周丽的办公室要坐42站公交车。因为严重晕车,直达的路程分了三次,她乘一段撑不住就下车,再等下一辆。最后一段路坐了摩的,“走也要走过去”。

当年她坚持亲自把女儿送到福利院门口,眼睁睁看着工作人员把女儿抱进去,回家的途中她腿脚无力,跪倒在楼梯上。“我天天梦见她朝我哭哇,早知道我当初就是讨饭也不会把她送走。”

采血时,刘学侠“给人感觉淡淡的”,她对王周丽说:“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算了。”但针头下面,僵硬伸不直的手指出卖了她。

老太太的丈夫去年查出胃癌,希望走前能够见女儿一面,志愿者们想为老人再做一次尝试。

王周丽扎过几十个寻亲者,只有刘学侠一根手指扎了三次才出血。她的手指僵硬,王周丽抓不住,只好握着她的手一边搓,一边安慰她放松。

来到杨女士的养父母家,路边齐整排布着白亮亮的蔬菜大棚,展示出一派殷实的气象。杨女士的家是独门独户的三层小楼,小芸她们一敲门,就听见院子里的狗暴吠起来,她们鼓足勇气喊了几声,一个老太太走出来,上下打量着她们。她们刚表明身份,老太太就不耐烦的扬手“走,走!”

得知有了疑似匹配对象,刘学侠夜里躺在床上想,父母长什么样,有几个兄弟姐妹。

志愿者们吃了闭门羹,只好和杨女士约在市里见面。

她尤其想见母亲。养父一直单身,和奶奶把她拉扯大,她渴望能叫一声妈。有一天她做梦,梦里出现了个老太太,想着那也许是母亲。

见到杨女士的时候,她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黑外套,身材略有发福,看得出明显精心保养过的痕迹。

刘学侠和陈霞都曾试探问过养父和养母,知不知道线索。对方绝口不提。怕养父母伤心,她们偷偷和亲生父母见面。这个过程也要躲避一些质疑,“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来找,你这个人就是贱”。

她蹙起尖尖的眉毛,抱歉地说当时只是看到有这个活动,心里一动就采了血,并没有想过会真找到。

只有同样命运的人才懂,被抛弃是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迹。

“爸爸妈妈辛辛苦苦把我养这么大,不管有没有血缘,我只承认他们是家人,我不想因此影响和他们的关系。”杨女士说。

识字后,刘学侠发现户口本上自己的户籍地写着“常熟”,而她长在徐州。陈霞小时候和养父出门,外人的眼神和语气透出,她不是亲生的——外貌、肤色、身高都在提醒着“养女”的身份。

杨女士从小自尊心就特别强,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女儿后,更迫切地想证明自己。她功课优秀,曾因为熬夜学习第二天晕倒,如今她已经是一名企业高层。而养父母也心疼这个好强的养女,怕人背后指摘,他们甚至对养女好到唯唯诺诺的程度。

还有一些无法跨越的区隔。

“我们知道您顾虑和养父母的关系,但是既然您找到了亲生父母,就趁他们二老身体还好去见个面,有什么话说一说,也算不给自己留遗憾。”

陈霞家族里有5个孩子,其他人结婚时,爷爷都给了钱表示心意,唯独没给她。

杨女士沉吟片刻,叹息着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是扮演爸妈的亲女儿,可我也不知道亲女儿是什么样的。我妈妈抱我的时候,我觉得尴尬,但不敢推开她。他们省吃俭用供我上学,我却认为是他们想尝试一下对亲女儿好的感觉,我每次察觉到自己有这种想法,就骂自己忘恩负义。这么多年我都是背着对爸妈愧疚和对抛弃我的人的恨过来的”

王周丽儿时与玩伴发生矛盾,她个子矮,占下风,要去找大人告状。玩伴一点都不怕,大声说:“你告去吧,反正你是抱养的。”她气得踮起脚,揪住对方的衣领。

“要说有什么话,我就想问问他们,把我送走就因为我是女孩吗?”她继续说,“现在我证明了,女儿也能做的好。”

长大后,有媒人介绍对象,找了一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男人,王周丽不愿意。媒人撇着嘴说:“一个抱养的,跩什么跩。”

志愿者们无法再强求。他们见过太多深植于成长的痛苦,那些痛苦无法通过三言两语消弭。被送走的孩子与自己和解已是不易,无法再对他们求全责备。

来自河北邯郸的寻亲者周小云幼时经历过唐山大地震。摇晃的地面、坍塌的房屋,还有彩色粉笔涂在墙上的宣传画,关于地震的记忆都刻在脑海里。

回去的火车上,小芸听一个志愿者说,杨女士之前会接受采血比对,说明是有意寻亲的。只是她后来听说亲生父母家条件极差,加上亲弟弟在外欠债颇多,怕背上包袱,才有所顾虑。

长大后,这些记忆时时出现。她对唐山很有感情,把孩子送去唐山读书,“感觉自己的命运就像地震似的,塌了又重建”。

回到江阴之后,小芸和老夫妻联系,老太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她前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只燕子飞回家里的院子,醒来她想,梦都是反的,女儿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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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个家,却感觉哪都不是家

寻亲传单前的人们。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供图

小芸是在寻亲志愿者群里认识刘哥的。刘哥自己经营一家饭店,平时很少冒泡,但是当他们的组织需要物质上的援助,刘哥总是仗义出手。

和解

刘哥不讳言自己加入志愿者的目的就是寻亲。

陈霞回家前,她的丈夫特地叮嘱她不要哭:“你是给人家扔掉的,又不是骗走拐走的,有什么好激动。”

养父去世前才对他说,他是收养的。

但那天他却哭了。他话少,只说每次陈霞去福利院和外地寻亲时,他都陪着。唯有一次,陈霞偷偷出去。说到这儿,他捂住眼睛,站起来背对人群。

刘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太激动,他心里早有预感。

家里的亲戚试探着开口问,养父母对你好不好,有没有吃过苦。陈霞说没有。有人问她,恨不恨父母。

他的梦里反复出现斑驳的床沿和剥落的天花板,那是一个铅灰色的冬天,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有时候醒来身边还有其他小孩,和他一样发青的皮肤,像快病死的狗。

“不恨。”她笑着说。她将之称作一种自我催眠,这么多年心里只要难受,她都会想,父母一定是迫不得已。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新家里。

陈霞送给寻亲志愿者的锦旗上写着:“山穷水尽疑儿路,柳暗花明又一村。”20岁时,有人说陈霞来自隔壁村庄。有户人家丢过女儿,两人的生日一致。陈霞记下了,结婚后她提着礼物上门,不止一次吃了闭门羹。她托人去说情,只要认下她,她什么都不要。

刚来的时候他天天哭闹不休,呼喊妈妈的口音也与周围人不同,家里的两个姐姐天天看着他,生怕男孩出差池。

对方还是不愿,陈霞寒了心。

再大一点,周围的小孩都叫他南蛮子,问他是从哪里来的,爷爷奶奶听到了,就把他关在院子里,不许他跟别人玩。他顺着院子里的柿子树爬了出去,每天都弄得脏兮兮的回家。养父气得骂他,“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在外当兵的儿子一直很担心,电话一早打来,“妈妈你就去偷偷看一眼,人家对你不好就回来”。这次生父母和家人的热情让她开心。家里人说一直都在找她,曾在上海某小区找了半个月。

仿佛是印证了内心的某种猜想,刘哥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害怕,他飞快地冲出家门。他听见划过头顶的鸟叫,洼里的绿草,春天的乡村一切都生长着,而他觉得自己一直活在那个阴寒的冬季。他没有走太远,躲在破旧的祠堂里,既期盼着家人来找他,又害怕被找到。

“他们最起码没有忘记我。”陈霞说。

养父母并没有找到他。最后,饥饿逼迫他来到出嫁的大姐家,大姐惊讶地看着灰头土脸的弟弟,给他下了一碗鸡蛋面。

在朋友眼里,陈霞是一个能力很强的人。独自做生意,白手起家,从村里搬到市里。她很少示弱,也很少提起自己的身世,“我从来不哭,和我老公吵架也不哭”。后来,她主动把回家那天热闹的视频转到微信群里,给亲近的朋友看。

刘哥说那碗鸡蛋面是他唯一一次感到家的温暖,再回到养父养母那,他已经感受不到难过或喜悦,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唯一的使命就是替他们传宗接代。

刘学侠走得比陈霞远一些,徐州和江阴两地的方言不一样。她听不懂,也不会说普通话,只能用微信打字和家人聊天。

拿到第一份工资,他只给自己留了一点生活费,寄钱回家不是为了感恩,而是为了早点还清欠养父母的债。长大后的他某天在电视里看到哪吒割肉还母,这个一百八十斤的大汉一下掉出了眼泪。

内容都是一些家常,“你在干什么”“在洗头”“鞋厂上班累不累”“习惯了”。那次在年会上第一次见面后,她给姐姐弟弟发去微信,“其实我心里很难过,就是没有表达出来”。

他定期向一个资助孤儿的基金会捐钱——“看到小孩受苦我就想帮,我多希望那时候也有人对我好一点。”

聊天成了刘学侠每晚最期盼的环节,每次聊完她都会失眠。微信打字也是最近才熟练的,每句话开头都是“我最亲爱的姐姐”“我最亲爱的弟弟”“我最亲爱的爸爸”。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乃至婚姻都被养育之恩绑架了,他始终替代别人活着,得不到真正的自由和亲情。

当了42年的独女,她曾非常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可以帮持,有母亲可以说贴心话。和丈夫结婚20多年,虽然两人很少红脸,但难免磕磕绊绊,这时她就会格外想念亲生父母。

如今年岁渐长,许多童年的记忆渐渐模糊,只有斑驳的床沿和剥落的天花板越来越清晰。刘哥开始积极地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希望能找回一个家,他参加过各式各样的认亲大会,不断在网络平台上发布寻亲的信息。

吃饭的时候,全家人拍了张全家福。家里人拿出相册,很多都是弟弟的孩子和姐姐的孩子的照片。里面有一张母亲的遗像,她放在腿上,悄悄拿手机拍下。

当他找到江阴福利院院长的时候,老院长已经不记得他,她手里送出去的孩子太多了。福利院的管理员在一堆落满灰尘的记录里找到了当年的记录,上面记载着他母亲骑着自行车来到福利院,生下他后又自己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家庭相册里缺席的还有二姐。刘学侠回家后,二姐全家也匆匆赶来相聚。二姐出生后被抱给生父在苏州的同事。同事夫妇不能生育,但家庭条件不错。前年二姐的养父母相继去世,双方相认。

刘哥觉得很魔幻,管理员却说,当年难以想象的事情多的是,你一定要找,就联系那个寻亲协会吧。

三姐妹挤在沙发上,生父坐在另一头。大姐抚摸着两个妹妹的头发,刘学侠爱美,长发及腰,大姐夸她头发长得好。

刘哥加了寻亲群,采集了血样。

即使从未在一起生活过,三人还是找到一些共同点,比如身上都有小疙瘩,也都晕车。良久,一直沉默的生父开口,用方言说了一句,“当时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随即重新陷入沉默。

他是幸运的,不久血样库就传来了好消息。志愿者群里为刘哥兴奋了好几天,到了认亲那一天,大家带着鞭炮和花束,地方电视台甚至来了记者。

有一次,刘学侠问二姐回家是什么感受。二姐告诉她:“突然多了这么多亲戚,有点不适应。”她感到二姐心中还有芥蒂,在意父母为了生弟弟而抛弃自己。

刘哥看着车外陌生的风景,一根接一根抽烟。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生父家狭小的客厅,二姐先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能从少语的二姐的眼神里看到悲伤。

鞭炮响起来的那一刻,刘哥与他的亲生母亲短促地拥抱了一下,大家开始抹泪,镜头给每个人的脸特写。刘哥的生母一遍遍用极快的方言说对不起,她的脸又黑又皱,像一个干瘪的枣核,只有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刘哥看着那双眼睛,有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

最近,她想要劝劝二姐,“你看家里给你取了名,还照了相,我什么都没有,够了”。“行,都行。”这是刘学侠对此事的态度,“至少我不再是孤单单一个人”。

刘哥茫然流着泪,与自己的哥哥姐姐拥抱握手,他们表现得殷勤而热切,请他坐在饭桌上首,举杯敬酒三次,不停地给他夹菜。

刘学侠终于见到了母亲的墓地。他日生父去世,墓碑也会刻上她和二姐的名字。

他们夸张的拘谨和客气使刘哥回忆起在养父母家的疏离感,他努力从桌上围坐的面孔上寻找和自己相似的地方–他们之间只有一点点区别,可这一点点区别像冰层,把他们永远地隔绝开来。

第二次回家时,凭着初次见面的印象,她给生父买了件新棉袄,生父穿上很合身。临走时,她抱了下生父。因为这个拥抱,生父很开心,私下说:“小女很贴心。”

大部分找到亲人的人就像刘哥一样,哪边都不属于,对于这里的亲人,也只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回归各自的生活,不再打扰。

永不再见的契约

威尼斯人注册,“小时候没得到的东西长大也弥补不了。”刘哥在群里感慨,“知道自己从哪来的,有个安慰,就够了。”

陈霞和刘学侠都是通过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找到的家。江阴靠港口,是“江尾海头,长江咽喉”。这里也曾是弃婴的“重灾区”。

小芸从没有跟群里的人说过,她也有个心结。

9年前,江阴人李勇国和几个朋友成立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他热心,是本地论坛的版主。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帮助论坛上一个网友在老家村庄挨家挨户找到了对方的亲生父母。

小学开家长会,别人的父母才三十出头,她的父母已经年近四十了。那年参加太奶奶的葬礼,一个不认识的亲戚见到她,问,“你是哪家的小孩啊?”小芸的妈妈把她护到身后,“是我们家的。”“唷,她哥哥呢?”妈妈没有反驳,她拉着小芸迅速挤进人群,脸色就像冬雨湿过的天空。

之后,不断有人找上门来求助。弃婴的数量比他“想象得多得多”,他停不下来。至今,寻亲协会在全国已经有22个分会,成员大多是寻亲者。

直到上到高中,生物试卷上说,双眼皮是显性基因,小芸一边答试卷一边掉眼泪——她的父母都是单眼皮,而她有着漂亮的大双眼皮。

地点分布在山东青岛、河北邯郸、江苏徐州、河南郑州等地,多是北方,这是当年江南弃婴主要的去向。最远的在美国,90年代中国放开国际收养,有一批弃婴进入美国家庭。

她曾在夜里反复问自己,哥哥究竟去哪了呢,去世了?还是被拐卖了?

这段历史正在一点点消失。弃婴当初出生的医院拆了,搭船出港的港口废弃了,甚至一些福利院的资料也没了,江阴和常熟的福利院都经历过洪水、火灾或者搬迁。刘学侠去了两次福利院,查无此人。

她加入这个组织,多多少少也有一点目的。

即使有,也可能是假的。王周丽在常熟福利院看到自己的介绍信和登记表上的编号,她哭得不能自己,“我以为我找到我自己了,我找到我自己的根了”。

这两年来她见过太多放声大哭的人,寻亲路上有些人失望而归,有些人心愿得偿。如今她说她已经放下了心结,做志愿者的这些日子她对亲情的认识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单纯,无论如何她都庆幸拥有现在的父母,因为他们给了她完整的爱,甚至生命。

14年来,她找遍了资料上记载的南闸镇的所有角落,但找不到家门。那时候孩子多,顾不上一一核对。

还有无法知晓的民间抱养,当时民间抱养人甚至是一个专职,很多村庄和市集上有专门放弃婴的地方。有人托熟人介绍,把孩子送往北方,也留下对方的地址。家里年年去信,都被退回来,地址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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