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霖/文

2019年是沈祖棻先生诞辰110周年,中华书局出版了《沈祖棻诗学词学手稿二种》,作为对这位20世纪首屈一指的女词人、学者的纪念。

今天,我们和大家分享沈祖棻先生弟子在96岁时对老师的回忆。

自序:我与《涉江词》的情缘

大约在九十年代初,一次逛新华书店,正遇处理旧书,看到一本装帧十分朴素的当代人词作《涉江词》。时逢我正喜爱收集近现代名家词集,就花一元钱买下来。回家展卷阅之,不禁很快沉溺其中,始觉先前所收词集与之相比黯然失色。它把我带回到那个民族危难的大时代。此后近两年的时间里,《涉江词》披阅无数次,翻来覆去,诵读再三,正如施蜇存先生所言:“吟边惹我愁无限。梦魂犹在乱离中,惊心不记沧桑换”。

词作者沈祖棻先生不愧为当代词作之大家,她以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舒展自己清妍隽永的才情,使这部词作唱出了浑厚的时代之音,突破了前人吟风弄月,倚红偎翠的传统模式,既富清丽婉约之风,亦有悲壮激扬之气,个性凸显,独树一帜。

在当时,虽然文学界对诗词的兴趣也已空前高涨,一个加拿大籍华人叶嘉莹教授回国开办唐诗宋词讲座,反响十分热烈。但对沈祖棻先生的词作反映似乎很冷(现在已经好多了),我感到几许不平。后来又在《报告文学》月刊上读到一篇介绍叶嘉莹教授的文章《明月东天》,心里更有些感慨。叶教授的诗词我未读过,从文章中摘录介绍的几篇精华作品来看,感觉的确很好,但终觉比沈祖棻先生的词作还是浅了一点,便很想为沈先生呐喊几句,便萌生了写一篇小文之意。于是就有了这篇《风流长忆涉江人》,刊载在《传记文学》月刊上。

《风流长忆涉江人》不到一周工夫就写成了,而且时间主要花在词作历史背景材料搜集方面。《涉江词》本身就象一部历史书,我在那种不知天高地厚、可笑的负气之情驱使之下,动笔就写得很快。现在回首,感到粗浅了,而且颇多疏落和错悟(领会错误)。现今出版的《涉江词》加了程千帆先生的笺注,是更容易解读了,但在过去第一个版本出书时,政治气候十分严苛,许多意思是不敢注明的。如“飞琼颜色近何如?不辞宽带眼,重读寄来书”之语,十有八九会被扣上“吹捧人民公敌”、“对国民党抱有幻想”之类的政治帽子。现在看来,好在我的文章大方面没问题,错漏之处我也没有再改,只要不误导读者便可,权当尊重当时的情感罢。

沈祖棻先生的词在三、四十年代是非常出名的,她的导师汪东先生说,当时朋友聚会,“见必论词,论词必及祖棻。之数君者,皆不轻易许人,独对祖棻词赞如一口。当世得名之甚,盖过于易安远矣。”我在拙文中也引用了此言,《传记文学》发表时被编辑删掉了,大约以为有过誉之嫌。凭心而论,我想汪先生本意不是说祖棻词的成就超过了李清照,而且加了“当世”二字,指定的是当时江南诗词界。毕竟易安词已领风骚数百年,江山代有人才出,有些厚今薄古是可以理解的。况且赞誉者多矣,都是学者名流,如“昔日赵李今程沈,总与吴兴结胜缘”等等,不一而足。

除了小时候父亲让我背诵过毛泽东诗词之外,我读唐、宋、明、清及现代诗词从不强记。“眼遇佳句分外明”,好句自然会在脑海中沉淀下来。问题是记得残缺不全,有时还会将作者张冠李戴。独对于沈祖棻先生的词,我却始终没犯这毛病,她的词特色鲜明,卓尔不凡,尤其是甲稿中的八首《临江仙·昨夜西风波乍急》,放在任何唐宋名家词集中都不会逊色。读了几遍之后,大部分就自然琅琅上口,更不会与其他人混淆。

我认为这部词作是前无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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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水行吟春复春,词流又见步清真。

沈祖棻

重看四面阑干句,谁后滕王阁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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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士钊《题涉江词》二首之一)

文 | 仲伟

风流欧晏接重光,才调苏辛亦擅场。

2017年2月24日,成都人民南路三段15号,小院鲁村。

一事终须论格律,凫能用短鹤能长。

96岁的刘国武,一如既往地坐在长条书桌前,细心翻看一本厚重的大书。诗词记忆、师友书信,都在里面精致装裱着。

    ——(沈尹默《绝句五首》之三)

铅笔标注的页码,翻到101页,是老师沈先生的一首诗词《鹧鸪天》,“尽日疏帘不上钩,凤奁鸾镜一时收。最新眉样终成故,似梦欢痕竟化愁。”

黄花咏,异代更谁偕?十载巴渝望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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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帘卷在天涯,成就易安才。

这是沈先生的手稿,娟秀、工整,字迹下浮着几片淡淡的叶子。民国才女的灵秀,跃然纸上。

    ——(姚宛雏《望江南·分咏近代词家》)

沈祖棻,民国第一女词人,被朱光潜先生誉为“当代李清照”。抗战时期,沈祖棻与丈夫程千帆漂泊四川达8年之久,沈祖棻在四川留下许多传世佳作,最著名的《涉江词》中有170首作于成都。

以上三首诗词,依次是章士钊、沈尹默、姚宛雏先生为《涉江词》成稿而作的。该词稿于五十年代成书,包括上述三位先生在内,共有夏承焘、周昌枢等著名专家、学者十一人,题咏诗词十八首。

沈祖棻还在成都组建“正声诗词社”,名噪一时,王淡芳、王文才、刘国武、刘彦邦、宋元谊等先后入社,传统诗词遂斐然可观。出版的《风雨同声集》一度洛阳纸贵,章士钊曾有诗云:大邦盈数合氤氲,门下门生尽有文。新得芙蓉开别派,同声风雨已堪闻。

一部词稿的问世,博得诸多学者名流的赞誉,在当代中国近体诗词界实为罕见。这位被视为继承周邦彦、欧阳修、李清照、晏殊父子、苏氏兄弟等词学大家传统风格,并予以发扬光大的词作者究竟为何许人?

烽火连天

她就是中国古典文学专家、武汉大学中文系教授沈祖棻。

容不下什么柔情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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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春天,南京。程千帆与沈祖棻,满怀爱情的憧憬漫步在公园。

沈祖棻1946年在成都留影

当年在金陵大学,沈祖棻是富家女,修身玉立,清秀白皙。程千帆是湖南才子,诗文出众,才情尽洒。

沈祖棻,字子苾,别署紫曼,笔名绛燕。从事中国古典诗词研究凡四十年,成就甚众。她不仅是一位学者,更是一位优秀的古典诗词作家,著有《微波辞》、《涉江词》、《涉江诗》三种作品,其中以《涉江词》最为世人称道。她早年的导师汪东先生忆述,当时朋友们往来,“见必论词,论词必及祖棻。之数君者,皆不轻易许人,独于祖棻词咏叹赞誉如一口。于是朋友素不为词者,亦竞取传抄,诧为未有诧为未有。当世得名之盛,盖过于易安远矣。”

一段美好爱情,成同学善意调侃的对象。“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沈祖棻在“过尽”的芸芸众生中,一眼在“千帆”中看中了意中人。

《涉江词》写于一九三三年至一九四九年间。时逢悲壮惨烈、如火如荼的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展示了这个特定历史时期,一位女词人从少女直至中年的心灵轨迹。

他们的新婚,是在安徽屯溪一间小旅馆仓促举行的,简单的婚房,没有太多的仪式。烽火连天的岁月,容不下什么柔情蜜意。

女词人是不幸的。生逢战乱,颠沛流离,骨肉凋谢之痛,生离死别之感,国忧家恤,萃于一身,深痛巨创,非常人所能体味。

南京被日机疯狂轰炸后,沈祖棻与程千帆匆忙避难。昨夜西风波乍急,故园霜叶辞枝。沈祖棻不得不作别新婚的丈夫,独自一人先行入川。

女词人是有幸的。声音之道,与政相通,感情之生,与物相应。历史大潮强烈地影响着她的创作,使她的词唱出了更多的时代之音,突破了前人吟风弄月,倚红偎翠的传统模式,既富清丽婉约之风,亦有悲壮激扬之气,个性凸显,独树一帜。

1938年秋,重庆巴县界石场,一位漂亮优雅的少妇在场镇租房住下,有着新娘子的气息,却含几分哀愁,“孤烛影成双,驿庭秋夜长。”

《涉江词》是独特的历史记载,它使今人了解历史,缅怀过去,珍惜现在,展望未来,激发爱国心和正义感。它既是历史,又有别于历史;既洪波滚滚,又细流涓涓。中国现代词作者中,没有谁能够如此系统致密,以词作这种特殊的形式,反映一代知识分子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的心曲。

分别一年后,夫妻俩重聚巴县,旋即又踏上流离之路。沈祖棻先后执教于成都金陵大学、华西协合大学,程千帆则在乐山武汉大学、四川大学任教。直到1946年8月,他们才踏上回乡之路。

四川8年,沈祖棻的诗词成就斐然,最著名的《涉江词》收词389首,其中314首皆作于四川,170首作于成都。

江山何处豁吟眸

沈祖棻女士原籍浙江海盐人,自祖上迁至江苏定居,一九○九年一月二十九日生于苏州大石头巷。

对于自幼生长于姑苏城的沈祖棻女士,家乡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菱歌泛夜的良辰美景,给她留下了深刻记忆。“生小住江南,横塘春水蓝”(《菩萨蛮》),“家近吴门饮马桥,远山如黛水如膏”(《浣溪沙》),对故乡的怀念之情在词中跃然而出。

不难想象,水秀山明、人杰地灵的江南水乡,孕育过几多高人韵士,博得历代诗人的多少吟咏,也会对女词人思想和气质的形成,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日后在她词中表现出的窈然舒丽,清妍隽永,珠明玉艳的一面,镌刻着江南水乡的鲜明印记。

少女时代的沈祖棻,在填词方面已表现出特殊的才华。她早期词作颇得同学们的喜爱,也引起了日后成为尊师的学者们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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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中央大学国语科

一九二九年,二十岁的沈祖棻考入中央大学,离别苏州来到南京,开始系统地学习中国古典文学。一九三四年毕业后,又进入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主攻中国古典诗词专业。在学习和研究的同时,她还撰写了许多词作。其师汪东先生回忆说:“方其肆业上庠,覃思多暇,摹绘景物,才情妍妙,故其词窈然以舒。”

但是这种纤细轻柔的韵致,却随着时局的发展变化,渐渐从女词人的笔端消逝了。“九一八”事变,日寇铁蹄踏遍松花江,东北三省沦亡,举国震动。作为一个具爱国心的知识分子,女词人无法摆脱时代现实的震撼、感染,她过早地同祖国一起,担负起巨大忧患。《涉江词》开篇第一首是:

“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鼓鼙声里思悠悠。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有斜阳处有春愁。”

从这首《浣溪沙》里,我们不难体味出词人忧国忧民的情怀。历史车轮的辚辚声,已经清晰可闻了。

由于国民党奉行不抵抗的卖国政策,甚至不许人民轻言抗战,一介书生、婷婷弱女,只有徘徊低吟,借小词抒发惆怅之感:“长抱芳心自苦,叹烟渚日暮,看朱成碧。折向西风,万缕千丝,莫把此情重织。江流不尽吴宫怨,拟唱断莲歌谁惜?漫独立、风露立中霄,已是一天秋色。”(《绿意次石斋韵》)

夏日的江南,细雨霏霏,苍烟如织,沈祖棻来到秦淮八艳之一李香君妆楼遗址凭吊古迹。华北云暗,海东尘嚣,时事日艰,眼前的苍凉更唤起她满腹忧思:

“古柳迷烟,荒苔掩石,徘徊重认红桥。锦壁珠帘,空怜野草萧萧。萤飞鬼唱黄昏后,想当时灯火笙箫。剩年年,细雨香泥,燕子寻巢。青山几点胭脂血,做千秋凄怨,一曲娇娆。家国飘零,泪痕都化寒潮。美人纨扇归何处,任桃花开遍江皋。更伤心,朔雪胡尘,尚话前朝。”(《高阳台访媚香楼遗址》)

这里须对明末历史略带一笔。一六四四年清兵入关,福王朱由菘在陪都南京建立南明王朝,对南方各省尚有一定号召力。如能团结一致,共同对敌,即使不能立即北伐,收复失地,也有坚守江淮,徐图恢复之机。但福王君臣当时所关心的只是剪除异已,及时行乐,以致清兵渡江南下,南明王朝土崩瓦解,万民涂炭。此段历史的前半部,与蒋介石剿共先于抗日的政策,国民党显贵骄奢淫逸、纸醉金迷的生活何其相似。

抚今思昔,词人不能不联想起清初文学家孔尚任编撰的《桃花扇》传奇,它以秦淮名妓李香君和复社文人侯朝宗的爱情故事为线索,借离合之情,说兴亡之事,展现了一幕“桃花扇底送南朝”的民族悲剧。她不禁扪心自问:莫非南明的历史还将在今天重演?

暑假期间,沈祖棻又回到故乡省亲,“归来依旧吴山碧……待重逢,昔日游踪,画舫香车。”(《高阳台》)尽管已是“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的凄然景象,祖棻仍对往日和平宁静的生活怀有深深的眷恋。

光阴荏苒,返校的日子很快来临,她万万没有想到此地一为别,孤篷万里征,十余年后再归故里已是人事皆非。

词人的心思是纤细的,词人的感觉的敏锐的,沈祖棻对一场民族大灾难即将降临已有预感,只是没有想到它来得这样快,这样急,这样猝不及防。在《霜花腴雪》中,她借物咏怀,道出了自己的忧虑:“无端风絮漫天,渺然难认旧山川……怕明朝、日压雕沿,万家清泪悬。”

程千帆在亲笔撰写的《沈祖棻小传》中回忆:“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六年,祖棻先后在成都金陵大学和华西大学任教。在这一时期的词中,她忠实地写出了当时政治社会生活的某些侧面。这四年是她创作最丰富的时期。”

涉江兰芷自飘零

沈祖棻的预感很快便为现实所证明。一九三七月七月七日,芦沟桥事变爆发,日寇攻占北平,成立了华北傀儡政权,抗日战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此后,日军攻陷山东,进逼上海。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松沪抗战的枪声打响,谢晋元部八百壮士与上海市民一起,奋起抗击日寇的侵略。

倭祸既作,南京震动。随着南北各地相继沦陷,十一月二十日,国民党政府仓皇迁都重庆,京沪各地学校均以变起仓促,将部分师生、图书、仪器设备迁移内地。金陵大学也在搬迁之列,沈祖棻遂共学校避地屯溪,她以词笔作了如下记述:

罗衣尘涴难频换,鬓云几度临风乱。何处系征车,满街烟柳斜。仓皇临间道,茅店悉昏晓。归梦趁寒潮,转怜京国遥!

匆匆离别首都,使词人情绪黯然:

“钿蝉金凤谁收拾?烟尘澒洞音书隔。回首望长安,暮云山复山。徘徊鸾镜下,愁极眉难画。何日得还乡?倚楼空断肠!”

聊以藉慰的是有男友与她同行。她在金陵大学上研究生班的时候认识了同校的程千帆,“记江南初见,繁灯水榭,低映垂杨”,双方有共同的志趣和爱好,往来唱和,情意甚笃。和其他青年男女一样,他们有着美好的爱恋花季,“满城箫鼓,相趁城南陌。归来小帘私语,密约烧灯夕。立尽花阴淡月,暗把金钗擘。”

值此家国飘零之际,劳燕双飞,虽有悲凉,亦有可喜。屯溪友人让舍以居,双方遂结缡逆旅,从此结下四十年患难夫妻之缘。

屯溪位于安徽境内的黄山脚下,风景秀丽,沈祖棻心境为之一宽。全国军民在松沪抗战中表现出的高昂斗志,使她对抗战的前途感到了一线光明,“溪山清可语,且做从容住”。但这一点渺茫的希望,也被国民党军队的节节败退打破了。

十二月里,犹如石破天惊,传来了南京失守的噩耗,其间还有关于大屠杀的传闻。山重水复,消息阻隔,暮雨霏霏,迷雾茫茫,沈祖棻倍感凄切,事态的发展究竟如何?“昨夜西风波乍急,故园霜叶辞枝。琼楼消息至今疑。不逢云外信,空绝月中梯。”(《临江仙八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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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祖棻、程千帆结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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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祖棻与程千帆

南京既陷,屯溪不可久留,沈祖棻再度向内地迁移。程千帆因教职不能随行,一对新婚夫妇自此别离,其悲怆之情可想而知:“转尽轻雷车辙远,天涯独自行迟。临歧心事转凄迷。千山愁日暮,时有鹧鸪啼。”

幸有金陵大学叶万敏等几个学生,沿途给沈祖棻多方照料,自屯溪出安庆,乘船溯江而上。流亡途中,师生相依为命,冒着敌机轰炸,九死一生,艰辛备尝,经九江、黄石抵达汉口。

后来叶万敏投笔从戎,在芷江以身殉国,沈祖棻曾作词来哀悼这位患难想随的弟子:

“记当时烽映绛帷红,弦歌杂军声。更压城胡骑,连营戍角,难觅归程。乱鷁陨星如雨,九死换余生。征棹寒江夜,同赋飘零。肠断十年消息,望湘云楚水,空吊英灵。奈国殇歌罢,月黑晚枫青。剩凭高、唏嘘酹酒,向远天、挥泪告收京。伤心极、怕魂归日,鼙鼓重听。”(《八声甘州》)

汉口小憩之后,沈祖棻经咸宁、圻莆,过岳阳,渡汩罗、湘江,入洞庭,暂避益阳小住,此时值一九三八年春。人们常说悲伤是诗歌创作的源泉,但悲伤过度,痛极则无诗,长歌当哭,须是在痛定之后。这一段飘泊的日子,是沈祖棻词作最稀的时期。

在益阳,沈祖棻在桃花江畔赁屋而居,这里东极湘江,北望洞庭,南接桃源。那清波荡漾的江水,云蒸霞蔚的梦泽,世外仙境的陵源,让女词人浮想连翩,夜不成寐。在亲身经历外敌入侵,山河破碎,身世飘零的惨痛之后,词人的心已由纤弱变得坚强。“风雨吟魂摇落处,挑灯起读离骚”,置身湘、沅之地,她更多地联想起战国的屈原,这个伟大的爱国诗人被贬谪之后,正是在这一带度过了最后的流亡生涯。他在《楚辞•九歌》中有著名的《涉江》篇,表达了悲愤的心情和坚持斗争、决不妥协的顽强意志。无独有偶,女词人的不幸遭遇,乃至国家、民族的危难,也随着她的“涉江”而纷至沓来。她自题词集名曰“涉江词”,大约就酝酿于这桃花流水之皋,风雨吟魂之地,包含了一种不畏强暴、坚韧斗争的寓意。从此她的作品少了凄切之音,多了悲壮之气。

接下来仍是一串颠沛流离的日子。是年五月,台儿庄会战之后,日寇占领徐州,并在河南花园黄河决堤后,沿江北陆路向西南进逼,威胁武汉。女词人继续南渡,入夔门,过三峡,经巴东、万县抵重庆。

重庆山城历来为西南重镇,抗战开始后,国民党政府迁都于此,党政要员、富商巨贾、难民学生、三教九流云集于此,更使得陪都达到了空前的热闹与繁华。沈祖棻初到重庆,满街车水马龙,歌舞升平,与逃难途中所见的万户萧疏,遍野哀鸿的景象,形成了强烈反差。若非时有空袭警报凄厉响起,使人感到一些战争的气氛,真难相信此时正值国难当头。

但是沈祖棻还无暇思及更远,南迁的学校陆续抵渝,“吟边重见旧沙鸥。巴山今夜雨,短烛费新愁”,往日的朋友乱后相聚,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笑语和悲声俱起,欢颜与泪眼交映,酒肆集饮,挑灯夜话,开头的几天转瞬即逝。

学校在重庆郊区暂时住下,沈祖棻回顾一路风波,用一组《临江仙》小词记下了这部流亡曲,情真意切,形象鲜明,读来宛如身临境,梦魂缭绕于离乱之中。

“一棹蒹葭初舣处,依前灯火高城。水风吹袂酒初醒。镜中残黛绿,梦外故山青。月坠汉皋留不得,更愁明日阴晴。涉江兰芷亦飘零。凄凉湘瑟怨,掩泪独来听(《临江仙·
八首之三》)”。

这首词叙述的是从武汉转长沙之旅,武汉时局危艰,前途未卜,词人当时的心境也是凄怆的。

“碧槛瑶梯楼十二,骄骢嘶过铜铺。天涯相望日相疏。汉皋遗玉佩,南海失明珠。  衔石精禽空有恨,惊波还满江湖。飞琼颜色近何如?不辞宽带眼,重读寄来书。《临江仙·

八首之七》)”

这首词说的是:日寇铁蹄长驱直入,乡关归路更加渺茫;广州沦陷,武汉失守,汪精卫叛变投敌,形势更加恶化;不知道领袖蒋介石(飞琼)当下作何感想?在逃难旅途中,颠沛流离,形销骨立,但还将国民政府发表的《自卫宣言》读了又读,以此激励自己的意志。

旅途千辛万苦,沈祖棻身心交瘁,到重庆不久就卧病不起,自一九三九年春,一病就是半年多。

家国情怀

霄汉长悬捧日心

在重庆期间,敌机肆虐,对这座城市狂轰滥炸,从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三年,出动了近万架次飞机,投弹二万多枚,给山城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巨大损失。

沈祖棻经常强支病体躲避空袭。久病之躯,不胜步履,常常是从间断长鸣的预行警报开始离家,直至短促尖厉的紧急警报响起,预告敌机已临城市上空之时,尚未到达防空掩体。

敌机一日数至,有时必须整日呆在祖棻称为“桃源古洞”的防空洞里:

“灯窗乍晓,报警无端惊梦早。多少人家,才叠罗衾未煮茶。

断魂睡管?付与轻雷天外转。蓬户重归,又是疏帘卷落晖。”

(《减字木兰花》)

这是战时重庆市民生活的一幅真实写照。

她写的《霜叶飞》,以敌机轰炸入词,当世首开先河,展示了一幅《空袭罹难图》:

“晚云收雨。关心事,愁听霜角凑楚。望中灯火暗千家,一例扁朱户。任翠袖凉沾夜露。相扶还向荒江去。算唳鹤惊鸟,顾影正,仓皇咫尺,又催笳鼓。重到桃源古洞,轻雷乍起,隐隐天外何许?乱飞过鷁拂寒星,陨石如红雨。看劫火残灰自舞,琼楼珠馆成尘土。况有客、生离恨,泪眼凄迷,断肠归路。”

未久,程千帆执教雅安,沈祖棻久病未愈,也随夫再度西行。她自川江早发重庆,经泸州、宜宾,溯岷江,过乐山,前往雅州。在船上,蜀山葱茏,江风拂面,她凭栏东望,更有一种“无端更渡桑干水,反认并州是故乡”的思绪:

“一别巴山棹更西,漫凭江水问归期,渐行渐远向天涯。词赋招魂风雨夜,江山扶病乱离时,入秋心事绝凄其。”

(《浣溪沙》十首之一)

“庭院秋多夜转赊,寒凝残烛不成花,小窗风雨正交加。客里清尊忧有泪,枕边归梦久无家,断肠更不为年华。”

(《浣溪沙》十首之四)

这里不难看出,女词人并非是为一己身世飘零而喟叹,而是忧虑抗战的形势进一步恶化。这种情绪在另一首词作里表现更为明显:

“何处清歌可断肠?经年止酒剩凄凉。江南春水如天碧,塞上寒云共月黄。波渺渺,事茫茫,江乡归路几多长?登楼欲尽伤高眼,故国平芜又斜阳。”

《鹧鸪天》)

在雅安渡过了一个新年,一九四○年四月,沈祖棻因腹中生瘤,在丈夫陪同下赴成都作手术。

在成都入院进行了手术治疗,刀口尚未拆线,一天深夜医院突然失火。程千帆赶赴火场,火猛人乱,四觅不获,天亮时才知沈祖棻幸得无碍,但衣物行李尽毁于火中。

程千帆因公事不得不先返回乐山,沈祖棻寄居南雍医学院同学寓所继续求医。两位远方的友人为她重置衣物寄达成都,患难真情令人感之不尽,沈祖棻赋词为谢:

“遥寄蜀锦吴绵。初展拂,凄凉客意先暖。翠缕金针初度处,尚仿佛情丝宛转。应留待收京出峡,好珍重诗书共笑卷。便吟笺写遍相思,莫教泪频点。”

(《尉迟杯》下阙)

即使在个人遭遇不幸之时,女词人也是坦然无泪,唯想到在胜利来临之日,与朋友同话友谊,共返家园。

为守土将士浴血奋战而长歌当哭

吟情应似锦江深

病愈后,沈祖棻受聘为华西大学 文学院教授,留在了成都。

成都乃西南形胜,巴蜀都会,坐落在美丽富饶的川西平原,气候宜人,草木丰茂,锦江如练,环绕城南。

华西大学是英、美、加三国教会办的学校,分为文、理、医三个学院。文学院在成都南关外,环境清幽静雅。教学楼是几幢飞檐砖宅,颇具民族风格。操场连接阡陌,广阔无垠,望之神气一清。在这里,沈祖棻的词作达到鼎盛时期,《涉江词》中近半词稿,均在此作成。

成都不象重庆那样麇集了众多党政机关,敌机侵扰尚少,生活比较安定。但词人的忧欢欣戚,仍系于祖国之前程。想到半壁河山沦于敌寇之手,包括故乡苏州;亿万同胞惨遭铁蹄蹂躏,中有自己的父母亲人,沈祖棻不禁感慨万千:

“长堤上,多少江南旧树?而今空惹离绪。飞红点点想思泪,惟有杜鹃声苦。肠断处,叹乱蝶狂蜂,竟作园林主!”(《摸鱼子送春》)

戚戚忧思,何以为寄?沈祖棻自此暗下决心,家庭为轻,社稷为重,山河破碎如许,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惟驱逐倭寇,光复中原,才有个人安身立命之地。

程千帆来省亲之际,夫妻搜检行箧,将二人珍藏且随身拾携带的昔日往还书信数百封,悉数集中,付之一炬。夫妻双双商定,从今休念儿女情浓,尽心报国,伉俪之间,但寄语平安二字足矣。看到书信烟袅灰残,沈祖棻柔肠寸断,但决心既定,非此不足于明志。

经此决绝之举,女词人反觉心境坦然,她的词也更富于清新明快:

“晓雾穿窗散作烟,淙淙清露滴琅玕。秋深红叶如花媚,地暖浓霜当雪寒。移短榻,负晴暄,向阳门户对遥山。浣衣归后新炊熟,一卷残书自在看。”

(《鹧鸪天》)

国家大事在她心头份量更重:“花剩蜜,絮为萍,不妨风雨下帷听。却怜数尽残更漏,一枕收京梦未成!”(《鹧鸪天》下阙)好一个“梦中未敢忘忧国”!

抗战必胜的信念,她更是坚信不疑,“又见西风落叶飞,琼楼终信有遥期,不辞掩泪更寻思。”(《浣溪沙》上阙)

威尼斯人注册平台,她眼界更宽,词作的境界也上层楼。一九四四年五月,日寇兵临大后方重镇衡阳,守土将士立志以身殉国,作来生再见之誓,浴血三月,歼敌一万九千余人,自己亦损失殆尽。后因部队长降敌,城池失守。消息传来,闻者泪下,沈祖棻作词追悼阵亡将士,并以此为对照,对成都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达官贵胄进行无情鞭挞。

“乱笳鸣,叹衡阳去雁,惊认晚烽明。伊洛愁新,潇湘泪满,孤戍还失严城。忍凝想残旗折戟,践巷陌、胡骑自纵横!浴血雄心,断肠芳字,相见来生。谁信锦官欢事,遍灯街酒市,翠盖朱缨。银幕清歌,红氍艳舞,浑似当年承平。几曾念,平芜尽处,夕阳外、犹有楚山青!欲待悲吟国殇,古调难赓。”(《一萼红》)

对荒淫无耻的党国要人,女词人的笔锋是犀利的。她于本年在重庆《大公晚报》上发表的两组《涉江近词》,曾使当时的人们感到痛快淋漓,一些老辈文人至今仍记忆犹新。

“沉沉银幕歌声起,容易重门闭。繁灯似雪钿车驰,正是万人空巷乍凉时。相携红袖夸眉萼,年少当行乐。千家野哭百城倾,浑把十年征战当承平。”

(《虞美人成都秋词》五首之一)

“市夸安乐人如织,故主迎新客。芒鞋短褐旧时装,今日高车大马过煌煌。暮收香稻朝罗绮,第宅连云起。几人下箸厌甘肥,犹有万家风里未裁衣!”

(《虞美人成都秋词》五首之三)

“秋灯罢读,伴舞嘉宾人似玉。一曲霓裳,领队谁家窈窕娘?红楼遥指,路上行人知姓氏。细数清流,夫婿还应在上头。”

(《减字木兰花成渝纪闻》四首之四)

虽然是文禁森严的国统区,女词人勇敢地道出了人民的心声,穷形尽象地勾勒出贪官污吏的丑恶嘴脸,这是难得可贵的史笔。

作为时代歌手,她既有雄浑悲壮的呐喊,又有清丽可人的微吟。沈祖棻博采秦汉以来名家众长,尤其对唐宋词家深究有年。如果说文人词以唐人为开山鼻祖,柳永继承而专小令,周邦彦发扬而擅长调,沈祖棻则兼有柳、周之长,令慢皆工。她的词融铸了冯延已的绮丽和典雅,李易安的明快与凄清,变幻出自己的特有风格,读来耳目一新,雅俗共赏,无论解意多寡,都可以获得直接美感:

“目青芜岁不芳,啼鹃听惯也寻常,而今难得是回肠。燕子帘栊春晼晚,梨花院落月微茫,人间何处著思量。”(《浣溪沙》二首之一)

“忍道江南易断肠,月天花海当愁乡,别来无泪湿流光。红烛楼心春压酒,碧梧庭角雨飘凉,不成相忆但相忘。”(同上二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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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祖棻《浣溪沙》词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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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祖棻七绝四首手迹

她后期所作的另一首《浣溪沙》,甚得学者黄裳先生赞誉,“放在旧选名集中也毫无愧色”:

“向晚东风拂面温,天涯旧月映眉颦,谁家玉笛怨黄昏?似酒浓春都化泪,如花旧梦旋成尘,梅边空忆去年人。”

一首《阮郎归》秉易安之风,一唱三叹,令人回肠荡气,在她的词中虽非压轴之作,却也颇显遣词用句之功力:

“晚妆独自镜中看,长眉弯又弯。夜深香烛烧渐残,篆灰寒未寒。云漠漠,路漫漫,银屏山上山。莫将罗带结双鸳,同心难更难。”

锦水行吟之日,沈祖棻的词无论是社会意义抑或是文艺价值,都是集大成的时期。

诗有史,词亦有史。所谓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

新烽重映绛帷红

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形势急转直下。

一九四四年六月,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不久即光复巴黎,德、意法西斯穷途末路,日薄西山,日本军国主义的日子已不久长。

形势好转使沈祖棻精神振奋,她的词中出现了“还我河山,故国重闻马赛歌”的高音。她强烈地感到江南烟雨开霁,秦淮迷雾尽扫之日将会较快来临,中原父老羽旗南来之望有期了。

一九四五年春,绿新庭树,晓晴明窗,已忍八载伶俜,中兴有望,女词人反觉潸然欲泪:

“小桃枝上东风起,碧野朱桥携手地。千丝柳系旧时情,万点花飘今日泪。娇莺解语浑多事,别燕重逢如隔世。飞红宛转托春波,流尽年关桥下水。”(《玉楼春》四首之四)

随着正面战线和敌后根据地转入反攻,美军进逼日本本土,苏军出兵东北,日寇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宣布无条件投降,九月二日举行了受降签字仪式,历时八年的抗日战争自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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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沈祖棻(前排左三)在四川与正声诗词社同仁合影

喜讯传来,锦官城万人空巷,连夕狂欢。青年学生高声吟诵:“我多难的祖国啊,你从今可以休养生息了!”小贩把水果抛向人群:“请吃吧!这是胜利的果实,不要钱的。”

此时,沈祖棻最迫切的愿望是重返家园,但由于饱经磨难与忧患,她的体质已十分孱弱,已不胜旅途颠簸。文学院师生挽留她再留校一年,边教课边调养身体,沈祖棻前思后忖,也就答应下来。

自屯溪奔波到蜀地,女词人就久病缠身,与药盏结下了不解之缘:“旧梦难忘心似絮,新书乍展眼生花,茶烟药裹送年华”(《浣溪沙》十首之一)。她为自己的迟归而叹息:“枉说收京换汉旗,江南反棹尚迟迟”(同上,十首之二),她身滞锦城,心已江南,纵然闭馆于熏笼药瓯,却急于先行整理行装,“蠹编尘砚已全收”,她一往情深地吟唱:

“虎阜横塘数夕晨,年年归梦绕吴门,客衫应许浣征尘。旧赏湖山空待我,新阴桃李故留人,升平还负故园春。”(同上,十首之四)

同时,沈祖棻还关心着时局的发展变化,“九州才靖胡尘,汉家旗帜翻风乱”。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加剧了反共磨擦,尽管共产党在日本受降条约尚未签署之时,就已发表《对于目前时局的宣言》,表明了对和平民主团结的愿望,蒋介石迫于各方压力,不得不与共产党代表进行和谈,并于一九四五年十月签署了《双十协定》,但国民党军队向解放区的进犯却从未停止。

女词人对此忧心忡忡:“还见惊烽红起,望关河、危阑愁倚。黄昏渐近,苍茫无极,斜阳难系”,她为和谈的前景担忧:“怕长安残局,神州陆沉,只须臾事。”(《水龙吟》)

经过八年烽火生涯,沈祖棻深知战乱将会给祖国和人民带来多么深重的灾难,她的感情已实难再经不幸,然而自己只能“凝恨斜晖意转迷,柳条无力绾芳菲”,因此发出了“如此人间悔有情”的慨叹。这里的“悔”实为“不悔”,因为她一片拳拳爱国之心早已无法割舍,“适俗逃禅两未能”(《鹧鸪天》)。

一九四六年八月上旬,沈祖棻作别相伴多年的华西大学师生,踏上了江南归旅。

回到久别的苏州,“十载江南旧梦非,茫茫生死愿多违”,故乡已是家破人亡。沈祖棻的妹妹于一九四三年夏天病故,芳年早谢。老父在抗战胜利前夕撒手归西,竟未能目睹王师北定江南之日、重见沦落天涯女儿之面。

沈祖棻欲哭无泪:“浑不信、红颜白发皆黄土”。父亲生前盼女之情,病榻临终之景,一时都向眼前来:“终负倚闾心绪,悲切处、争忍忆,残灯垂死呼娇女”(《摸鱼子》)。去国之恨,丧亲之痛,千悲万怆,凝入词中,血泪迸发:“早珠灰罗烬,乔木荒寒。故鬼新茔,无家何用生还!告收京,家祭都难!”(《声声慢》)

故乡已成断肠之地,沈祖棻带着泣血的心灵创伤,重新奔波于谋生之道。她先后在江苏、南京师范学院任教,终则受聘于武汉大学,来到东湖之畔的珞珈山,与丈夫程千帆相聚:

“如此江山如此世,十年意比冰寒。蛾眉容易镜中残。相思灰篆字,微命托词笺。独抱清商弹古调,琴心会得应难。几时相会在人间?平生刚制泪,一夕洒君前。”(《临江仙》)

武汉大学所在的珞珈山素有物外桃源之称。抗战时期,这里曾是国民党政治部和将官训练团所在地,敌机轰炸武汉时,独对此一弹未投,留做武汉沦陷后的日军司令部,是抗战中幸存一片完整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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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武汉大学

郭沫若先生曾在回忆录中写道:“宏敞的校舍在珞珈山上,全部是西式的白垩宫殿。山上有葱茏的林木,遍地有畅茂的花草,山下更有一个浩渺的东湖。湖水清深,山气凉爽,……太平时分在这里读书,尤其是教书的人,是有福了。”

生于浊世,何来太平?女词人自无福消受这美丽的风景,“九州才靖胡尘,汉家旗帜翻风乱。……惊风急鼓,夷歌野哭,登临处,方多难”(《水龙吟》)。中国人民刚刚脱离八年抗战的苦海,又被反动派推入内战的深渊。一九四六年六月,国民党悍然撕毁和平协定,向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决定中华民族命运的大血战开始了。

1932年,23岁的沈祖棻以一首《浣溪纱》成名。“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鼓鼙声里思悠悠。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有斜阳处有春愁。”

耿耿星河欲曙天

全面内战爆发后,国民党一手用军事力量围剿人民军队,一手加紧了对国统区人民的经济盘剥。政治日坏,民生日艰,食品匮乏,物价飞涨,公教人员和学生饥寒交迫,“风侵衾枕春无梦,寒透并刀夜有霜”。

官僚、奸商趁国难从中渔利,大饱私囊,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女词人愤而书之:

“岁岁新烽续旧烟,人间几见海成田,新亭风景异当年。彻夜新歌新贵宅,连江灯火估人船,可怜万灶渐无烟!”(《浣溪沙》)

沈祖棻自忖四十不惑之身,更待何求,但对着寒窗苦读,追求人生真谛的莘莘学子,她觉得“传经一样误苍生”,责备自己枉为人师,而不能为他们指点迷津,“却怜神女难为雨,只解行云上楚台。”(《鹧鸪天》)

反动派的倒行逆施,迫使人民除了团结起来进行斗争之外别无出路。青年学生纷纷走出课堂,成为国统区爱国民主运动的先驱。

学生的爱国行动,使沈祖棻深受感染,抗战时代的亢奋热流,又在她心头涌动,她以笔为枪,投入了反蒋救国的第二战线。

沈祖棻觉得低吟浅喟的小词已不适合直抒胸臆,这一时期她选用的词牌以《浣溪沙》、《鹧鸪天》一类铿锵格调居多。

如果说她在成都的词作是鞭挞本阵营的败类,现在则是抨击人民的公敌:

“何处新坟哭鬼雄?尽收关洛付新烽,凯歌凄咽鼓鼙中。谁料枉经千劫后,翻怜及见九州同,夕阳还似靖康红!”(《浣溪沙》六首之一)

“谋国惟闻诛窃钩,嵯峨第宅尽王侯,新声玉树几时休?何止百年宗社感,真成万世子孙忧,渐渐麦秀望神州。”(同上六首之二)

国统区学生民主运动日渐高涨。一九四五年的“一二·一”事件、一九四六年抗议美军暴行的示威游行……,轩然大波卷及武汉大学校园。一九四七年五月,爆发了国统区学生大规模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的运动,“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口号声,响遍了武汉、西安、长沙、重庆、成都、福州等国民党统治区60多个大、中城市,这次运动是中国学生运动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统治者也日益显露出狰狞面目,女词人笔下渐至现出淋漓的鲜血:

“山月黑,枝上杜鹃低泣。残夜敲门传唤急,愁暗去客尘。驰道雷车转疾,欲挽飙车无力。填海冤禽无片石,血花空化碧。”

“春早歇,一夕空枝吹折。破壁回风灯乍灭,沉沉昏夜阔。已是莲心苦彻,何况藕丝甘绝。如此人间无可说,泪花红似血!”

(《谒金门 珞珈山记事》二首)

一九四七年六月一日凌晨,武汉大学师生与前来执行秘密大逮捕任务的一千多名军、警、宪、特发生冲突,国民党当局用轻重机枪、步枪、手榴弹和迫击炮等武器,向手无寸铁的学生开火,珞珈山上硝烟弥漫,樱园路上弹痕累累,学生死伤达十十多人。

国民党反动派对广大师生民主运动的残暴镇压,超过了中国历史上的历代封建统治者,它使女词人的愤怒沸腾到了顶点,书斋再也不是世外桃源,她拍案而起:

“惊见戈矛逼讲筵,青山碧血夜如年。何须文字方成狱,始信头颅不值钱。愁偶语,泣残编,难从故纸觅桃源。无端留命供刀俎,真悔懵腾盼凯旋!”(《鹧鸪天》)

“眦裂空余泪数行,填膺孤愤欲成狂,人间无用是文章!乱世生死何足道,汉家兴废总难忘,病帷惊起对残讧。”(《浣溪沙》)

《涉江词》从此戛然而止,辍不复为。

谁为风露立中宵?

望东天,新中国的曙光已依稀可见……

沈祖棻将“九一八”事变后国人对山河破碎的忧患,传递得浓密婉转,令中央文学院院长汪东拍案叫绝,更令沈祖棻由此赢得“沈斜阳”别号。

家学渊源,天赋异禀。沈祖棻生于世代书香之家。曾祖父沈炳垣是清咸丰内阁大学士、咸丰皇帝的老师;祖父沈守谦精于书法,与画家吴昌硕、词人朱孝臧为友。沈祖棻的出类拔萃,得益于家庭熏陶的古典文学研究和旧体诗词的写作。

尾声

解放后,沈祖棻继续在武汉大学主讲中国古典诗词。她放下了习惯使用的文艺武器,以赋诗代填词,一改往日的徘徊低吟为慷慨高歌,创作了著名的《涉江诗》,其志洁行芳,情深才妙,可与《涉江词》并列匹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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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祖棻与丈夫程千帆、女儿程丽则(195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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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祖棻晚年照

她以诗律教授身份执教三十五年,学子芸芸,桃李荫荫。所著书有《宋词赏析》、《唐人七绝诗浅释》、《古诗今选》,在报刊上发表小说、新诗、散文等一百数十篇。八十年代出版的《唐宋词鉴赏词典》收入她的诠释文二十一篇。

但无论如何,《涉江词》仍是她一生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披文开卷,历史的钟罄振振有声。正如施蜇存先生所题咏:

恨别伤神,哀时泪泫,银筝独奏清商怨。十年家国感兴亡,一编珠玉存文献。碧海情深,黄花句粲,吟边惹我愁无限。梦魂犹在乱离中,惊心不记沧桑换。(《踏莎行》)

一九七七年六月二十七日,沈祖棻不幸因车祸逝世武昌,享年六十八岁。

这样一位爱国女词人,是不应该被世人忘怀的,作小文以记。

(一九九三年除夕于思茅)

沈祖棻的许多词,保持着家国同悲、满怀期望、字字回肠的风格。“阑干四面下重帘,不断愁来路。将病留春共住。更山楼、风翻暗雨。归期休卜,过了清明,韶华迟暮。”汪东先生谓“此下字字沉顿,尤为凄咽”。

1944年,衡阳陷落,守土将士誓以身殉,喊出“来生见”的壮语,沈祖棻听闻“长歌当哭”,便作《一萼红》,乱笳鸣,叹衡阳去雁,惊认晚烽明。伊洛愁新,潇洒泪满,孤戍还失严城。忍凝想,残旗折戟,践巷陌,胡陭自纵横。浴血雄心,断肠芳字,相见来生……”

汪东感叹,“声韵沉咽,韦冯遗响,如在人间。一千年无此作矣。”

前方将士浴血抗战,后方依旧有“歌舞当长安”的现象。沈祖棻常为不满,在三首《浣溪纱》中感慨万千,“莫向西川问杜鹃,繁华争说小长安,涨波脂水自年年。筝笛高楼春酒暖,兵戈远塞铁衣寒,樽前空唱念家山。”

姿势皇后

词作批判“祗恨鲜卑学语未能工”

抗战爆发后,民生动荡,东部与中部高校相继被迫西迁。中央大学(医学院及农学院的畜牧兽医系)、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齐鲁大学、燕京大学相继抵达蓉,一时间,华西坝上师生骤增至5000多名,校舍和设备被发挥到极致。同时,中西文化在这里得以交融汇聚。

电信路37号,华西医院院史陈列馆,多项档案,记录了当时华西坝的西俗之盛。

目睹华西坝上香车宝马,轻歌曼舞,陈寅恪曾写下《咏成都华西坝》一诗,讽刺坝上弥漫的绮靡之风。“酒醉不妨胡舞乱,花羞翻讶汉妆红。谁知万国同欢地,却在山河破碎中。”

而最新奇的是“姿势皇后”选拔,沈祖棻填词《虞美人》给予批判:东庠西序诸少年,飞毂穿驰道。广场比赛约同来,试看此回姿势最谁佳?酒楼歌榭消长夜,休日还多暇。文书针线尽休攻,祗恨鲜卑学语未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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