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早报:你是蒋天枢老师的学生,而蒋老师又是陈寅恪先生的弟子,你的国学根底是不是与清华国学研究院一脉相承?章:复旦总体来说比较开放,不仅善于吸收外来的思想、学问,在用人方面也几乎没有界限。真正现代化大学教育中的师生关系与从前完全学徒式的继承已有所不同,但依然会有几个老师对人的一生影响巨大,我进复旦中文系念书后,受蒋天枢、朱东润和贾植芳先生影响最深。蒋先生教我要重视考证;朱东润先生教我懂得什么事都应该通过自己的思考得出判断;贾植芳先生启发我研究古代文学应该有新的理论指导,与新文学相联系,与外国文学作比较。东方早报:之前你自己的学习计划是怎样的?章: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在两年里能从先秦两汉、南北朝文学一直读到唐诗、宋词和元杂剧。蒋先生听后很不认可,说我本身没有基础,这样囫囵吞枣一辈子也读不出来。他自己做学问是从历史和语言文学入手的,年轻时写的《全祖望年谱》对清代史学研究很有帮助,对楚辞也有一套独特的看法,晚年因为致力于陈寅恪先生的著作整理,没能将这项研究进行下去。他建议我第一年读《资治通鉴》、《说文解字》,第二年校读《史记》、《汉书》,培养认真读书的习惯。东方早报:你跟骆玉明共同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曾经是上海最畅销的学术书。听说1996年、1997年的时候,连理科学生见面也时常会互相询问看了《中国文学史》没有。一本纯粹的文学教材,能够引起那么大的轰动,你最大的创新是什么?(陈怡
采访整理)章:我当时觉得,要阐明古代文学演变的过程,不能忽视它们对现代文学的影响。从前的文学发展史普遍推崇唐宋八大家,但到了近现代,除了林语堂比较推崇苏东坡外,鲁迅、巴金、茅盾等文学家中已经很少有人推崇他们;以往的古代文学史中,对六朝文学往往是否定的,从最早的陈子昂到后来的白居易等唐宋文学家,一直都批判齐梁诗风,但现代文学家中有许多人,包括朱自清,都很称赞六朝文学,这说明六朝的文学创作中有许多和现代人相通的精神。所以我尝试以人性为中心解剖中国古代文学的历程。东方早报:人性总在发展,文学观念也随之变化,写文学史的人真的是很被动。你怎么保证你今天的评价将来不会遭到质疑呢?章:确实,也许过了两百年,我们肯定的东西也会被后人批判,被认为没有道理,就像我们现在回过头看上世纪50年代对杨朔散文的评价。古代文学研究中尤其需要开放吸收外来、新生事物的观念,获得一种前瞻的视野。这在复旦一直有传统。朱东润先生前半生写的《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因为是用文言文写的,其中的超前意识不容易被发现,其实他已经对齐梁以前的文学评价较高,对金圣叹、李笠翁的文学批评都比较重视。刘大杰先生先在日本学习世界文学,上世纪40年代回国后开始研究古代文学,这样他写古代文学发展史的视角与游国恩、萧涤非、王起等学者也有不同。东方早报:听说你近年又开始重写这部文学史,你认为时代和人性是这样急风骤雨地在变化着吗?这项工作现在进展得怎样了?章:这部新的文学史现在写到了清代,我的想法是:人性发展了,文学观念会变化,但是文学的形式、艺术成就不会有太大变化。文学本身的特点是我的前一部文学史中考虑较少的,我希望在这部新书中来改进它,在肯定人性、文学演变的前提下,用形式主义的方法来考察文学的艺术成就。

文史学家、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章培恒教授昨天凌晨在华山医院去世,享年77岁。根据复旦大学提供的信息,校方和家人遵从章培恒教授遗愿,不举行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复旦大学官网昨天以全黑形式,纪念这位复旦大学杰出教授,章培恒生前重要学术著作包括《中国文学史新著》和《洪升年谱》等。

实证研究 著《洪升年谱》

章培恒1934年出生于浙江绍兴,1954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之后一直留校任教至今,1985年起任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在学术界,章培恒教授的主要学术成果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历年发表的一百余篇论文,大多已收入《献疑集》、《灾枣集》和《不京不海集》中;二是以专著形式发表的《洪升年谱》、《中国文学史》和《中国文学史新著》;三是由他单独主持或与其他专家共同主持的大型集体项目如《辞海》的中国古代文学分科、《新编明人年谱丛刊》等。

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主任安平秋是章培恒教授的好友,他在前天傍晚得知章先生快不行了,连夜从北京赶到上海,到华山医院时已经是凌晨,“那时他还有最后一丝气息,章先生也想最后能见到我一面,所以努力撑到了最后。但很快,他就离开了我们。他已经很瘦,胡子很长。”
安平秋说,“我和章先生是30多年的老朋友,两个人的脾气、秉性相投,彼此又欣赏。同时,他又是我敬重的长辈,我知道这10多年来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又确诊了癌症,所以他的离开还是不令人意外,但又不是滋味。”

威尼斯人官网,1999年起,章培恒一直在与癌症抗争,但就算在医院中,还在为《中国文学史》做修订工作,并陆续发表《〈玉台新咏〉为张丽华所“撰录”考》、《关于〈大招〉的写作时代和背景》、《关于〈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的形成过程》等一系列论文。

对于章培恒先生的治学,安平秋说,章培恒做中国古代文学研究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很注重实证研究,“这可能与他师承蒋天枢先生有关。用实证精神做学问,他的代表作包括《洪升年谱》和《献疑集》。”章培恒自己也曾说,对他影响最大的是朱东润、蒋天枢和贾植芳三位先生,“我原来对现代文学最感兴趣,所以开始热衷于听贾植芳先生的课,也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关于现代文学和文学理论的知识。后来对古代文学也很感兴趣了,最早是受朱东润先生的影响。蒋天枢先生教我怎么打基础,就是学文学不能光学文学,应该对文学周围的一些学科也好好地下工夫。”

章培恒的文学史研究从1957年撰写《洪升年谱》开始,当时他刚刚从复旦大学毕业。与其他文学研究方法不同的是,章培恒在撰写过程中与实证研究联系起来。章培恒先赴洪升生活过的杭州查阅相关文献,然后又赴南京、北京,查阅洪升作品集——《稗畦集》抄本、《稗畦续集》刻本和《啸月楼集》的照片……经过5年终于在
1962年完成全书。该书不仅对洪升的家世背景、个人遭际、思想著述、亲友关系等,还就洪氏“家难”、洪升对清廷的态度以及演《长生殿》之祸等提出了一系列见解。尽管《洪升年谱》早在1962年就已完成,但这部书稿的出版要到17年后,《洪升年谱》在1979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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