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2016-03-12 华杉

公元前319年(或前318年),孟子在见过魏襄王之后,感觉王道仁政不能行于魏,于是带领自己的弟子们,由大梁跋涉千里来到了战国时代最为繁华的城市——齐国国都临淄。①

管仲故事很多,他可以说是一个超级经济学家,超级总理,超级财政部长,超级国资委主任。开放贸易,减税,拉动内需,为了拉动内需甚至鼓励奢侈消费,垄断盐铁,开办国企,无论是供给侧还是需求端,中国搞经济的好多事都是他发明的。盐从他垄断开始,到现在还没放开呢!

孟子看不上缺乏人君气象的魏襄王,虽然没有对魏襄王做出更多的非议和攻击,
但在《离娄》篇中,他曾借“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的孺子之歌表达了自己“不仁者不可与言”的原则。“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也许在孟子眼中,魏襄王正是属于不可与言的那类人,所以方才离开大梁,前往临淄。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实事求是地说,无论是从国力对比、繁华程度,还是文化氛围,齐国的临淄确实是比大梁更适合孟子的好地方。

看梁襄王不成器,孟子带着弟子们离开了魏国,来到齐国。齐宣王刚刚继位不就,也想有所作为,把首都临淄的稷门下原有的学宫宅邸加以整修,礼聘天下贤士,让他们在那里舒适的生活,愉快的思考、研究、讨论,相当于建了一个“稷下政治研究院”,孟子就是“稷下研究员”之一。

关于临淄的繁华,口舌甚利的苏秦给出了最生动的说明,临淄之中七万户威尼斯人注册,,“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②

这一日,齐宣王接见了孟子,问:“齐桓公、晋文公之事,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苏秦身为战国最著名的纵横之徒,吹捧“齐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固然不足为信。因为自魏国马陵之战衰落之后,前340年至前300年这四十年中,天下最强之国,非秦、楚莫属。

齐桓公、晋文公,是春秋五霸的前两位,齐宣王问这个,他是想成就一番霸业。孟子当然明白,不过,这不是他要给齐宣王的,您如果想成就那种霸业,您找别人吧,不用找我,孟子说:“齐桓晋文之事,孔子的门徒们是不谈论的,所以也没传到我这儿来,大王如果要听我说,我就给您讲讲王道吧!”

秦国自商鞅变法,一如开封之刀,锋芒毕露,又像虎狼下山,威震天下。秦的实力冠于诸侯,在秦惠王(前337-前311)继位的时候就表现得非常明显。《史记.秦本纪》上所谓“秦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来朝,二年(周)天子贺。”而此时的楚国在楚威王(前340-前329)这雄才之主的手中也发展到了国力的鼎峰,“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尤其是楚威王七年(前333),楚国以景翠为元帅,歼灭越国主力,杀越王无强,继而乘胜移师北上,大破齐师于徐州,天下为之侧目。在这种背景下,苏秦很坦白地道出纵横之术的最后结果无非是两种,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

霸道怎么回事,齐桓晋文怎么回事,孟子当然知道,但是他不说,他要给齐宣王讲王道。

苏秦吹捧齐国天下第一的话虽不可信,但临淄的繁华富饶以及文化风气之浓厚,却是真正的绝世无双。苏秦说齐宣王之贤明天下莫能当,虽然在溜须拍马,但也不全是无稽之谈。齐宣王不算贤明,但也不能说用昏庸,他只是单纯、只是宽容,尤其是非常热爱文化。司马迁说:“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③

对齐桓公,对管仲,孔子的评价是很高的,他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如果没有管仲,我们都披头散发,衣襟向左了。披发左衽,是夷人的习俗,汉人是束发右衽的。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维护国际秩序,保卫中华文明,如果没有他们富国强兵,北方的夷人可能已经把我们征服了。到了清朝,就相当于是披发左衽,留发不留头,不许你束发,要编辫子。

现在,临淄城中又将迎来一位儒家大师:孟子。

但是,孔子也说过:“管仲之器小也哉!”管仲的器局啊,还是太小!他只知道搞经济,给国库捞钱,富国强兵,称霸天下,还会打贸易战,但是,他的霸业,一世而息,没有建立制度文明,不能“为万世开太平”!孟子要谈的,不是一生一世的霸道,是为万世开太平的王道。

事实上,这并非孟子第一次来到临淄,而是故地重游。因为之前孟子曾在齐宣王的老爸齐威王(前356-前320)时代来到齐国推行自己的仁政学说,但热衷法家改革的齐威王并没有把孟子的仁义当盘菜。如今齐威王已经去世,而刚刚继位不久的齐宣王又如此尊宠文化“喜文学游说之士”,似乎给了孟子一个绝大的希望,召唤着孟子千里迢迢的来到临淄,而且一住就是七年。

管仲故事很多,他可以说是一个超级经济学家,超级总理,超级财政部长,超级国资委主任。开放贸易,减税,拉动内需,为了拉动内需甚至鼓励奢侈消费,垄断盐铁,开办国企,无论是供给侧还是需求端,中国搞经济的好多事都是他发明的。盐从他垄断开始,到现在还没放开呢!他甚至是中国淫业的始祖,齐国的妓院都是国营,凡是能让人民富裕,能给国库来钱的招,他都用上了。所以齐国经济高速增长,迅速称霸天下。

虽然在齐国的七年时间里,孟子实际政治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作为,但却发表了许多言论和观点,“正人心、息邪说、距詖行、放淫辞,以承三圣”,也为我们了解孟子思想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动人资料,比如那个所后人津津乐道的“齐人有一妻一妾”的故事和“再作冯妇”的寓言。

管仲的器局固然不够,但是他有非常具体的搞经济的方法论。就像商鞅,他的器局更小,但他有非常精准、无底线的搞极权的方法论,所以他们都获得了成功。孟子要为万世开太平,但他的起点,是君王首先要做圣人,而君王没有一个是圣人,进入不了圣人的思维逻辑,所以搞不成。

孟子一路奔波,来到齐国临淄,在得到齐宣王召见之前,对齐宣王的第一印象就不错。之所以如此,只因为孟子曾在茫茫人海中望了齐宣王一眼,当时他喟然感叹:“居住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所得奉养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体质,居住环境真的太重要了!他不同样也是人的儿子吗?为什么显得那么特别?”④

然而,这个气质如此特别的齐宣王见了孟子,一开口却证明和之前的魏惠王如出一辙,都被霸王之道迷了心窍。魏惠王开口问孟子“不远千里而来,何以利吾国”,齐宣王开口便问孟子不远千里而来,“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众所周知,齐桓公、晋文公是春秋五霸,可以说是几百年里知名度最高的君主,也是战国君主一致的偶像。齐宣王问孟子齐桓、晋文公的故事,言外之意很明显,自己志在霸道,希望踵迹齐桓、晋文,建立不世之功。

孟子听后,内心估计又是一阵冰凉,但面上还是正色回答说:“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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