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出鞘,一把小椅子,一本《朱自清》,客厅里细细品味,慢慢研磨。小人儿在耳边叫嚷着陪玩,我却久久不愿抽身搭理。这半刻的清闲实属来之不易。书柜里摆满张爱玲、虹影、刘墉、村上春树……纠结半晌,指尖落在《朱自清散文集》,有多少年月未曾认真待过一本书了?已是不清。所以我决定从头开始,权当自己是小学生,阅读还是从初心开始吧。

十二卷本《朱自清全集》前后历经十年时间终于在1998年出齐,至今又已过去二十余年。这些年里,朱自清散落在报刊、档案中的遗文仍时有发现,朱金顺、陈子善、陈建军、孙玉蓉等学者都曾写过辑佚文章。近期《中国社会科学报》“学林”版又先后刊出朱洪涛、汤志辉两位青年学者新发现的朱自清集外佚文。这些辑佚工作对进一步认识和研究朱自清,完善和补充《朱自清全集》大有裨益。笔者在平时查阅资料过程中,也搜集整理了一些现代作家的集外佚作,现将《申报》上有关朱自清的两则史料辑录如下并作简要考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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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则是朱自清致老友夏丏尊的一封佚信,以《关于〈平屋杂文〉》为标题刊载于《申报》1936年4月1日第22版“读书俱乐部”,文章署名“佩弦”。关于该文,朱自清仅在日记中有简略记录:“写信致友人。读《平屋杂文》与《未厌居习作》。”(1936年3月14日)“接到夏的信。”(1936年3月20日)朱自清致夏丏尊的信函在《朱自清全集》中一封未收,不知何故。《朱自清年谱》、《夏丏尊年谱》亦未提及夏、朱二人就《平屋杂文》有信函往来之事。因此,此函就显得格外珍贵,兹全文照录:

朱自清《歌声》

丏尊兄:

朱先生的文字,久前,怎么读怎么舒服,而今所看所写皆是公文,倒觉得,看哪哪不顺了。越是较真,越是觉得哪哪都不对,词不对、意不明,连带着标点符号都不对了。难道是我该吃药了?于是乎换本《张爱玲》,细看,仍无改观。嗯,是我的思想变了。

上回承寄《平屋杂文》,感感!最喜欢的是《怯弱者》《猫》《长闲等》篇,《命相家》《灶君与财神》《误用的并存与折中》《知识阶级的运命》《我的中学生时代》《光复杂忆》《紧张气分的回忆》《中年人的寂寞》《早老者的忏悔》《致文学青年》,也都很有意思。我说“有意思”,有两个意思:一是有幽默,虽然幽默下藏着悲哀。二是文字亲切的同感。如少年时的回忆,中年时的惆怅。这惆怅在我看,也是一种愉快;其实这惆怅也是必然。——我的话未免有些阿Q相吧!说理的文字自然也是经验之谈,但嫌短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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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里说起吉子,想不到这么小的年纪竟去了,追忆白马湖看她儿时的情景,令人难以为怀。兄只寥寥数语,实蕴深悲。这也是中年人的苦恼吧。

张爱玲随笔小记

弟 朱自清

勿以文种论英雄

此处有必要介绍的是《申报》“读书俱乐部”专刊。这一专刊由《申报》自1936年元月开始增办。《申报》在1月1日第3版有专门的启事性文字:“本年一月一日起增刊‘读书俱乐部’,每月一日、十六日出版,随报附送,请读者注意。”编辑人为章锡琛、李诵邺,由丰子恺题签,开明书店主办,是附载于《申报》一并发刊的定期半月刊。“读书俱乐部”实为宣传和推介开明书店出版物的广告专页,一般以出版物广告和相关文章构成。《新少年半月刊》《中学生杂志丛刊》《世界少年文学丛刊》《开明中学生丛书》等几乎在每期上都辟有广告版面,而文章则常以专辑或专题征文的组织形式配发相关的评论文章,所以其文章作者主要来自开明学人群,也有参加征文自行投稿的普通读者,而支付稿酬的方式则是待“来稿刊出后,酌酬现金或开明书店书券。来稿概不退还,亦不先覆。”“读书俱乐部”在《申报》前后共发行二十四期,在12月16日发行的第二十四期上有一则“特别启事”:“本刊创刊以来,已满一年。自明年起拟变更办法,附在即将创刊之某大杂志刊行,谨请注意。”所谓“即将创刊之某大杂志”即为1937年1月15日由开明书店创刊的大型综合文摘类杂志《月报》。

想起工作间隙,办公室里某先生与一长者聊天。此先生读报半日,大肆感慨党报上那些通稿,那些要闻,写的多么出彩,不乏经典之作,可收集用作其日后写材料之佳句。语闭,不忘把其他文学糟辟一番,尤其是某文,辞藻奢华,细读不通,言之无物。于是,公文在此先生与长者的一唱一和,吹捧、恭维下,成为万文之首,似有一统江湖,称霸文坛之势。此先生自诩给领导写材料,每每成文,便得领导夸奖。当然,其日日读报的好习惯,我是万万学不来的,政府那点事,每每到他这里便成家事,这点我也是真心佩服。但是,此先生,您用您仅7年的写材料经验来肆意评价所有的文种,您觉得您是高端还是无知?

1936年《申报》第七期“读书俱乐部”专刊本以“读《中学生》杂志的‘研究和体验’特辑”为主题,主持人是余哲刚,该版同时另有振民《中学教科书须“注重作业”》、王天休《从“文无定法”谈起》、蘅《童话与儿童的研究》等三篇专题长文,唯独朱自清的这封信函稍显偏题。“读《中学生》杂志的‘研究和体验’特辑”是指《中学生》杂志1936年第1期“‘研究与体验’特辑”,其时这个杂志正由夏丏尊任主编。该期发表了曾广方、茅盾、胡愈之、张天翼、朱光潜、郑振铎、丰子恺、宋云彬、金仲华、刘薰宇等人总计十八篇文章。在“卷头言”中编者交代,该特辑通过来自化学、数学、文学、体育、棋曲等各科目、领域的执笔者近乎自传的叙述,旨在鼓励读者学习,指导读者改进学习方法。

撇开“天下文章一大抄”不谈,所谓大材料,乃是以各级上报的材料为基础,通过烩、炒,围绕领导要表达的思想,上下贯通,留其精华去其糟粕,初级者加入各路党报的优词良句,高阶者融入自身存货,而成。倘若我如此轻描淡写的描述一番,想必先生也是不大乐意的吧,甚者我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我心意如此。

因此,从内容上看,朱自清这篇题为《关于〈平屋杂文〉》的信函,与该刊本期主题并不相适应,但与《申报》“读者俱乐部”专刊的总体功能和定位还是十分匹配的,实有推介《平屋杂文》之目的。在这封信的下方版面上,即是开明书店最新出版物的广告,所列的第一部作品恰是夏丏尊新著的《平屋杂文》,定价四角五分,其他还包括周作人《周作人散文钞》《看云集》《谈龙集》、茅盾《速写与随笔》、朱自清《背影》《欧游杂记》、巴金《海行杂记》《点滴》、叶绍钧《未厌居习作》、丰子恺《缘缘堂随笔》、梁遇春《泪与笑》等。

撸起袖子一合计,工作12年,我无一不是和文字打交道。作过小说、画过散文、编过解说词、写过新闻、拼过公文……不精也算全。其实,不管哪种格子要码好,都是需要所为“水平”的,隔行如隔山,跨文种如跨行,不在何高何低,何贵何贱。鄙人薄见,凡能给人以启迪,能拨动心灵的文章皆是好文章,无论公文、小说、散文、杂文、诗词歌赋。

威尼斯人官网,夏丏尊《平屋杂文》出版于1935年12月5日,该书收集了包括散文、评论、随笔等不同文体的33篇文章,正如他在《〈平屋杂文〉自序》中自嘲的一样:“近来有人新造一个杂文的名词,把不三不四的东西叫做杂文,我觉得我的文字正配叫杂文,所以就定了这个书名。”这篇序言后又刊载于《申报》1936年1月16日第4版即第二期“读者俱乐部”,编辑推介语是:“读时仿佛听一位心慈情厚的好朋友诉说他生活的体验”,同期还有叶圣陶的《〈未厌居习作〉自序》。

受众认可,不代表满盘通吃

《关于〈平屋杂文〉》应是朱自清记录他阅读《平屋杂文》之后心得的文字。他在信中不仅列出了“最喜欢”和感到“很有意思”的具体篇目,而且从文学风格层面作出“幽默下藏着悲哀”“文字亲切的同感”等断语,对说理性文章则直指“嫌短些”的问题。从书中作品看,朱自清的评价确是切中肯綮,从中既反映出朱自清的文学观念和评判尺度,可能也与夏丏尊所叙述的白马湖记忆有关。

凡是“产物”,皆有受众,文章亦如此。你为谁而作?你想让谁看?谁就是你的受众,所以,你的受众认可了,在某个局部范围来说,你是“好文”,但也仅限于某个局部,对于没有此需求的看官来说,有的一目十行、有的标题党,有的甚至不屑一顾。因政治需要、领导需要而行文,你既没有用心读过其他,更没有潜心书写过其他,何以保证你能一统江湖,游刃各种文章?

函中另一段文字提到吉子早逝一事,这就需追溯到朱自清在白马湖春晖中学任教的经历。夏丏尊书名中的“平屋”是其早年在春晖中学任教时的寓所——“几间小平屋”(《〈平屋杂文〉自序》),朱自清也曾在《白马湖》一文中说过“丏翁的家最讲究”“他有这样好的屋子,又是好客如命,我们便不时地上他家里喝老酒”,并感慨“我不能忘记丏翁,那是一个真挚豪爽的朋友”。朱自清在1925年8月经俞平伯、胡适推荐任北京清华学校大学部国文教授之前,曾有近一年半时间在春晖中学兼职、受聘国文教员,兼职期间已与同在春晖中学任教的夏丏尊、丰子恺、朱光潜等结为好友,夏丏尊为其受聘入职亦多有疏通助力。1924年10月12日,朱自清携家眷迁至春晖中学,与夏丏尊成了“只隔一垛短墙”(叶至善,《读朱自清先生的一组怀旧诗所想起的》)的邻居,可见二人交情匪浅。1930年7月,朱自清与夏丏尊等老友曾重逢于白马湖并作旧体长诗《白马湖》,其中“亭亭四男女”句即是指夏丏尊的两子两女,而函中所提“吉子”正是夏丏尊的长女。据《夏丏尊年谱》所示,吉子因患伤寒于1935年6月13日去世,时年21岁,而两天后的6月15日是夏丏尊五十寿辰,夏翁彼时心情五味杂陈可想而知。朱自清读《平屋杂记》,忆起在白马湖教书时所见吉子之幼时印象,“令人难以为怀”当是人之常情,在悲情流露中也不乏人至中年的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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