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山

试论唐末初北方山水画的特点

01

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潘日明

冬至节气过后,北方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唐末宋初北方山水画派主要代表画家有五代的荆浩、关同,宋初的李成、范宽,称齐鲁关陕画派。在师承关系上,关同师于荆浩,李成师于关同,范宽师于李成。至范宽时代,山水画已达到成熟的阶段。这些画家在写真山水画方面的努力和探索,在地方性、风格等方面都有共同的特点,形成了唐末至宋初的一个主流。成为中国山水画发展史上承前启后的里程碑。

我想,只有看过北方巍峨寒冷的大山的人,才算见过真正的冬天。

首先,从地方性方面论述荆、关、李、范所作山水画,均以自然山川为表现素材,写出山的气质、水的灵性,北方山川雄奇、磅礴的气势,奇峰、别岫、古木、溪涧,在他们的笔下显得深厚、凝重,全然是一幅幅全景式写真画面,荆浩隐居太行,擅写云中山项,四面峻厚;关同师法荆浩,出没于秦岭华山一带,其画山石坚实凝厚,峰峦叠嶂雄伟耸立;特别擅写秋山寒林,荒村野渡。李成师承荆关,但不入其门,别开风范,在他笔下的山水富于奇巧的山岩,平远断落的画面构图,真切地体现了北方中原一带的山形地貌;范宽师李成,擅写折落的山势,气势雄峻,高下连绵。所作雪中山水,见之使人滋生寒气,真实地体现了终南山,太华山等秦中一带的山势风貌。以荆、关、李、范为代表的唐末宋初北方山水画派,正如张光福先生所述“多以黄河中流的山川为描写对象,所画体现了四面峻厚,充满太阳光而干燥的北方山岳,在构图上,以雄壮的巨峰巉岩为主,进而扩展山川,地势,树木,并结合自然环境的特点,似众星拱月,突出主要对象,以行旅,待渡,渔舟,人物等作为点缀,穿插以寺庙,山居,风亭,楼榭,栈道等建筑物,表现真山真水,表达自己的思想审美情趣。”(张光福《中国美术史》)。

唐末五代有一位大画家,叫荆浩,专画北方冬天里的山水。他有一幅代表作《匡庐图》,是一幅画高185.8厘米,宽106.8厘米的全景式大山水。初看此画猫君简直惊呆了,这是何等的壮美、雄奇、幽深。我想,这是一位能读懂冬天的艺术家,他的胸怀能装的下整个天下。

在技法上,北方画派注重笔墨,笔力雄健挺拔,墨韵苍润华滋。看荆浩的山水画,用笔“形如古篆隶”,短笔直檫,犹如钉头。用他自己的话说“取二子之所长,成一家之体”。荆浩的留世之作甚少,其用笔墨的特点,只能从其撰写的《笔法记》和《山水决》中略知一二。对照《匡庐图》,可以看出水画多以犹如钉头的皴法表现山形结构,用墨色渲渍出山峦、云雾。如他在《山水决》中所写的:“巧石、坡崖、苍林老树,运笔宜拙,虽巧不离乎形,因拙亦存乎质,远则宜轻,近则宜重,浓墨不可复用,淡墨必然重提”。因地、因质、因对象的不同,而采用不同勾、皴、点、渲、渍、染的用笔用墨的方法,力求笔墨变化,重视表现形式。用他的一首诗概括,十分贴切,“恣意纵横扫,峰峦次第成,笔尖寒树渡,墨淡野云轻,岩石喷泉窄,山根刮水平,禅房时一层,兼称号空情”。荆浩的山水画,开了一代新纪元。在技法上,其弟子的山水画,笔力劲利,墨色浑身然得体,刻意力学荆浩,大有出蓝之誉;李成的山水画,在北方比范宽更富盛誉,虽也师法荆关,但无一笔像荆活,画树略似相同,在用笔上有惜墨如金的美誉。李成的画,如《王朝名画评》中所记“精通造化,笔尽意在,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峰峦重叠,间露祠墅,此为最佳。”由此可见,李成在北方山水画派中,也开一家之长。宋初的范宽,笔力最为老健,墨韵深厚润泽,“点子皴”形成了自家的风格。范宽先学李成,后师荆浩。他认为与其师人,不若师造化。其山水画落笔雄健,气势磅礴最见写实功夫。以上四家有一共同的特点,即用笔雄健,墨韵滋润凝重。所作出峦层次起伏连绵,山势四面峻厚,显示出北方自然山水的浓郁特色。

五代  荆浩 《匡庐图》

从风格上说,北方画派的山水画,体现了北方自然山水的“风骨”。从现在的《匡庐图》可以看出荆浩的山水画风格。首先是自然山川“真”的再现,在《笔法记》中指出:“画者,华也,但贵似南方庐山风光,但险峰平峦巍峨起伏,山形圆厚凝重,山顶点渍寒林”,却是典型的北方山形地貌。“恣意纵横扫,峰峦次第成”,是他“写真”功夫所到的艺术表现。荆浩的山水画,均采用全景式的构图手法。《匡庐图》中上突危峰,下瞰穷谷,峰峦叠起,林木瘦劲,溪流曲折,路径幽深,显示出画家善于从高处观景取势的表现手法。

我们看这幅画,由近至远,由下而上,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在境界上由“有人之境”而渐入“无人之境”。

关同的写真山水,师法荆浩,史称“荆关”山水,在风格上,他们有同亦有异,关同的山水更具北方特点。技法更趋成熟,有出蓝之美誉,关同传世之作不多,现存的《溪山待渡图》是属全景式的山水景色写照,画面主次分明,层次清晰,以小衬大,粗中有细,峦石、峰壑、林木、墅阁、人物在画面中都安排得十分合理,显示出雄伟而崤拔,幽静而具备犷野意境。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评关同的画风,说,“石体坚凝,杂木丰茂,台阁古雅,人物幽闲者,开一代之风也。”米芾《画史》中也说“关同粗山”,“峰峦少秀气”树木“有枝无干”指关同山水画中的粗是为了表现山之粗犷,小是为了衬托岭之更大,秀气是为了显示山的犷野。关同的另一幅作品《仙游图》,记载中,也同样归纳了它的这一种画风:“石之并者,左右视之,各见其圆锐、长短、远近之势,石之坐卧者,上下视之各见其方园、广狭、薄厚之形。”(宋李鹰《德隅斋画评》)。关同在构图上善于采用简炼的表现手法,以《溪山待渡图》为例,最能体现其构图上的简。画面中有三大部分组成,一开一合,将平滩、树丛屋宇、峰峦飞瀑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尤如现代电影镜头,在我们的面前展现出高、深、阔远的立体境地。刘道醇《五代名画补遗》中也提到了关同山水画构图的这一特点:“且同之画也,主突巍峰,下瞰穷谷,卓尔崤拔者,同能一笔而成。”关同的山水画求简,还体现在用笔用墨上,米芾说他画树“有枝无干”、李鹰说他着色“笔墨略到,使能移人心目,使人必求其意趣,此又是以见其能也”。《宣和画谱》中论关同的画,“其脱略毫楮,笔简而气愈壮,景愈少而意愈长也。”可见其在表现技法上的简炼所在。

第一个层次,画的下端,一泓涧水中,一位船夫撑着一叶扁舟正欲靠岸,好像要带着观众进入画境。由石坡而上,山麓中有屋宇院落,竹林树木环绕,屋后有石径抱危崖而上。崖脚下烟水苍茫,有长堤板桥,一人牵马观景,悠然自得。这一层次可称近景。

在北方山水画的画坛中,活动着一位风格特异的画家——李成,记载中说他“师荆浩,未见一笔相似,师关同,则树叶相似”。有师承,但又不为师之缚,在画风上形成了自己的特点。李成的传世作品虽也不多见,但从现有的记载中我们发现,他正是属“士大夫”类型的画家,刘道醇《圣朝名画评·山水林木门第二》中评述:“成之为画,精通造画,笔尽意在,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又评曰:“成之命笔,惟意所到,宗师造化,自创景物,皆合其妙,耽于山水者,又成之使作品具有曲尽其妙的独特风格。再者,李成的山水所表现的思想内容是含蓄的,表现的山水是自然神气的造化,两者在他的画中,又是有机的统一体,相辅相成,构成李成山水画清远、旷达的山川树林、绝涧飞瀑、危栈断桥,在其笔下,随意驾驭,以平远险易的构图,表达自己的审美情趣李成的山水画,多为文人自娱,重内心情绪的抒发和对大自然山川的内在气质描写,是他在长期艺术实践中,人化自然的具体反映。正如汤垕《画鉴》中,论李成画风中所指:“……寓意于山水,风烟、云雨变灭,水石幽闲,平远险易之形,风雨如晦之态,莫不曲尽其妙,议者以为古今第一,……盖成平生所画,只自娱耳,即势不可遇,利不可取,宜世传者不多……
郭熙其弟子中之最著者也。”又如懂逌《广川画跋书李成画后》中所评:“由一艺以往,其至有合于道者,此古之所谓进乎技也。现咸熙画者,执于形相忽若忘之……以复有真画者耶?”从这些记载中,证实了李成山水画在写真的基础上更趋向于造化自然,“存乎于心,传乎于笔,见之于画”。李成的山水画,其用笔、用墨、构图的技法,也非常具有特色,后来的郭熙等,继承了他的这种风格,当时的北方,享有很高的声望。技法上,画石常用云头皴,写平远寒林常用直擦皴法,擅写雪景,并用平远法,表现平原和丘林,在用墨上擅于运用淡墨表现雪景,并有惜墨如金之誉。

第一层次

范宽,继李成之后的又一位北方山水画家,在当时被誉为“画坛之杰”与李成、董源齐名。范宽的山水画从表现形式上虽师李成,但他注重师法自然,精通造化。所作山峦岩石,圆浑、润厚,常以雨点、豆瓣皴擦山岩,形成独特的山石纹理结构。其艺术成就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与其师人,不若师诸造化”。汤垕《画鉴》中谈道:“范宽得脱旧习,游秦中,遍观奇胜,落笔雄伟老硬,真得山骨。“他的传世之作《溪山行旅图》,这幅图正面是一座大山,岿然屹立。山颠树林茸密,幽壑流瀑,山脚密林乱石、危桥曲径,行旅山寺,一派秋山景观。这幅画处处合符自然山水之理,说明了范宽深厚的写实功力。郭思认为”峰峦深厚,势壮雄强,抱比俱勾,人屋皆质者,范氏之作也。”另外,在范宽的山水画创作中,有相当一部分作品是表现雪景,这成了他的另一种风格。所作《雪山寒林图》,正如米芾所说,范宽画雪山,师唐代王维,全以水墨渲染,似“没骨山水”。

第二个层次可称中景,两崖间有飞瀑喷泻而下,击石飞涧,攀援而上,细润之间有一架横桥(猫君总觉得这座桥特别神秘,像《魔戒》里以上帝视角俯览的场景),桥左方又一座林荫庭院,窗明几净。这一层可谓渐入佳境。

以荆、关、李、范为代表的五代至北宋这段时期的北方山水画,成为中国山水画发展史上承前启后的里程碑,是中国美术史上的一个辉煌时期。

第二层次

往上看,第三层次,虽是远景,却格外吸引人,为什么呢?你看,主峰兀立高耸,两侧已是烟岚飘渺,登山的路已经消失了,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啊。而左侧又一飞瀑如练直下,落入虚无,又让人想起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威尼斯人注册,第三层次

整个部分如同仙境般波澜壮阔,如果说前两部分描绘的还只是北方山林平凡的冬景,这一部分我们能体会到“高处不胜寒”了。这是画中最佳胜境。

02

看完《匡庐图》,突然想问,荆浩为何可以将北方的山画的如此之妙?

这还得从荆浩的个人经历讲起。

荆浩生于河南济源,济源位于河南省西北部,是传说中愚公移山的地方。其北倚太行山,与山西省接壤,西有王屋山。白居易游太行山时赋诗《游枋口悬泉偶题石上》,道:空山刀剑立,沁水龙蛇走。可见这里山势之险峻,而荆浩的家就被这样的崇山峻岭包围着,可以说他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这样北方苍茫的山石景象。

荆浩生于唐末,青年时期谙习儒家经典和历史文化,晚年经历后梁时期,约五十岁左右隐居于太行山洪谷。历史上虽然没有记录荆浩为什么隐居,但是不难推测,多半是朝代更迭,仕途受阻,心灰意冷后转而隐居山林,这是为何他笔下的山总带着深沉的、萧瑟的寒意,其实这种寒意是对他内心深处的一种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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